子时。
卧龙岭。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不肯出来,整座山被墨汁一样的夜色吞得严严实实。
沈清妧伏在矿洞上方的山坡灌木丛中,透过枝叶的缝隙向下看——矿洞前的空地上火光通明。十二辆大车整整齐齐排在洞口,骡马拴在一旁的木桩上,低声打着响鼻。
五十个人。
她数了两遍,确认了这个数字。
五十个人分成三拨——十个人守在洞口外围,执刀警戒;二十个人在矿洞里面搬运兵器,隔一会儿就有人扛着沉重的木箱从洞口鱼贯而出;最后二十个人在空地上装车,将木箱一只只码上大车。
动作不慢。但也不算太快——五十个人搬几百箱兵器,怎么也得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够了。
魏铁伏在她右手边三步远的位置。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两点沉静的、像猎豹一样的冷光。
“部署好了?”沈清妧用气声问。
魏铁点了下头。
“三组。第一组王守义带八个人,堵矿洞正门。洞门只有一个,堵死了里面的人出不来。第二组我带十个人,从两翼包抄空地上装车的人。第三组赵三带十个人,在通往凉州城的山路上设卡——截断退路。”
二十九个人对五十个人。
人数上是劣势。
但铁鹰小队在这座山里待了五年。每一条路、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可以藏人的暗角——他们闭着眼都摸得到。
而对方——是从城里临时拉来的人。脚下踩的是不熟悉的山地,手里拿的是还没捂热的刀。
“梦蝶散还有多少?”
“六份。”
“够了。外围那十个警戒的——优先用迷药解决。动静越小越好。搬运的人手上没武器,喝止就行。最难对付的是空地上那二十个——他们有刀。”
魏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铁鹰小队的人在动手之前惯有的、几乎是本能的肌肉反应。
“有刀也没用。”他的声音低沉,“属下的人,夜战不输任何正规军。”
沈清妧看了他一眼。
“不许杀人。”
魏铁一顿。
“制服就行。伤了不要紧,别出人命。”她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这些人——将来可能要上公堂做人证。死了就废了。”
魏铁沉默了一息。
“领命。”
沈清妧的目光重新转向矿洞方向——空地上的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明灭不定。
她的手指从腰间药袋里取出最后几份梦蝶散,分给了魏铁身边的队员。
“等王守义那边到位了再动。信号——”
“猫头鹰叫三声。”魏铁接上。
“嗯。”
沈清妧将身体压低,贴紧了地面。灌木的枝条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微疼。
等。
——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山谷深处传来了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低沉、短促、穿透力极强。
一声。
两声。
三声。
魏铁的身体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猛地弹了出去。
沈清妧看到了——在她视野所及的范围内,十几条黑影从山坡两侧的暗处同时涌出。没有喊杀声、没有脚步声——只有灌木被拨开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极短极闷的撞击。
外围的十个警戒——最先倒。
六份梦蝶散分给了六个铁鹰队员,每人负责一到两个目标。黑暗中,浸了药粉的麻布从背后无声地捂上面门——一息、两息、三息——身体软下去,被轻轻放倒在地,堵嘴、蒙眼、反绑双手,动作行云流水。
有两个没赶上用迷药的——铁鹰队员直接从暗处扑上去,一手锁喉一手卸腕,把人按在地上死死压住。
前后不到二十息——十个外围警戒全部失去了行动能力。
然后——王守义那边动了。
矿洞正门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是提前准备好的几根圆木被推下来,齐刷刷地横在了洞口。里面正在搬箱子的人被堵了个措手不及,有人惊呼、有人骂、有人试图翻过圆木往外冲——
“不许动!”
王守义的声音从洞口上方炸开,像一块铁板砸在了石面上——浑厚、暴烈、带着镇北军斥候营特有的那种压迫感。
洞口的火光映出了他的身影——壮硕的汉子站在圆木后面,手里握着一把从矿洞密室里缴获的制式军刀,刀光在火焰中跳动着。
“里面的人听好了——我们不杀你们!放下手里的东西,蹲地抱头!谁敢动——”
他将军刀在圆木上重重一拍。
“咚——”
震得碎石簌簌地从洞壁上掉落。
矿洞里的二十个人——本来就是搬运工,大部分手无寸铁。被这一声震住之后,零零散散地放下了手里的箱子,蹲了下去。
有三个带刀的头目试图反抗——两个被铁鹰队员从通气竖井上方跳下来直接摁翻,第三个拔刀砍了一记,被王守义侧身一闪,反手一刀背拍在他手腕上。
“啪。”
刀落地。
“我说了,不杀你们。”王守义将那人一脚踹到墙根底下,“但你再动一下——我就不保证了。”
矿洞内部——肃清。
空地上的战斗更激烈一些。
二十个装车的人里有七八个是钱有德的老手——身上带着刀,也有些功夫。铁鹰小队从两翼包抄上来的时候,有人拔刀就砍。
“当——”
刀刃撞在刀刃上。
火星迸射。
魏铁一马当先,手中那把缴获的军刀舞得密不透风——他不是在“打架”,是在“拆招”。镇北军的刀法练的是战场上一刀毙命的路子,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但今晚沈清妧说了“不杀人”——所以他用的全是刀背和刀脊,打的是关节和手腕。
三招之内,第一个对手的刀被磕飞了。
五招之内,第二个对手被一记刀背扫中膝弯,跪倒在地。
剩下的人看到这架势——面面相觑。
他们是地痞打手,不是正规军。对面这群人的身手——明显不是庄稼汉能有的。
“扔刀!”魏铁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叮叮当当——一把接一把的刀扔在了地上。
从第一声猫头鹰叫到最后一个人被捆住——整场行动,前后不到半柱香。
沈清妧从山坡上走下来。
空地上,五十个人被分成三堆——十个外围的昏迷着,二十个搬运工蹲在矿洞口,二十个装车的被捆成一串坐在地上。
没有死人。
她走到矿洞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密室的方向,木箱还在。搬出来了大约二十几只,堆在巷道里来不及运走,其余的全在密室里面原封未动。
“清点。”她说,“所有木箱编号,和之前的记录对照。一只都不能少。”
魏铁领命。
沈清妧转过身——看向那五十个人。
火光照在她脸上。
十六岁的姑娘,穿着一件短打衣裳,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脸色苍白,眼底的血丝还没退干净。
但她站在那里——
五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和她对视。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
安静。
“不说也行。”沈清妧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家常,“反正——该说的人,会替你们说。”
她没有再看这些人。
转身走到空地边缘,从怀里取出那枚铜哨——
“啾——”
哨音在夜色中划过。
三息之后。
山路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七八匹。
火光中,一群人从山路上疾驰而来——为首的是阿九,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跟着六个陆衍的暗桩。
阿九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摔了个趔趄——他跑得太急了。
“沈姑娘——人控住了?”
“控住了。”
阿九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公子那边也动了。”
沈清妧接过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陆衍的笔迹。
“知府后宅密室已开。账本原件在手。周正明日到凉州。”
——
次日。
辰时。
凉州城。
安西道监察御史周正的马车从东门进了城。
他是微服来的——没带仪仗,没穿官服。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两个随从,像一个赶路的外地客商。
但他的到来,在沈清妧的棋盘上已经等了半个月了。
孙伯的茶席摆在城西的一家老茶馆里。二楼雅间,窗户正对着凉州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周正是被“偶然”带到这里的——他到凉州后先去了官驿,官驿的掌柜是陆衍的暗桩,极其“热情”地推荐了城西这家茶馆。“您远道而来,尝尝咱们凉州的老茶。”
周正没有起疑。他确实想在暗查之前先摸摸凉州的底——茶馆是最好的地方。
孙伯在茶席上的表现堪称完美——一个老实巴交的药商,唠唠叨叨地说着凉州的物价、药价、今年的瘟疫、济世堂的黑心药。
“大人不知道啊——今年杏花沟死了十九个人!十九个!那药涨到三百文一碗——穷人家哪里吃得起?”
周正端着茶碗,面上不动声色,但放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位老伯,济世堂是私人药铺还是官府的?”
“官府的呀!背后就是知府钱大人。谁不知道?”
周正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茶馆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
“冤枉——大人——冤枉啊——”
周正走到窗前,往下看——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跪在茶馆门口的石板路上,双手高举着一沓纸。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风霜和伤痕,但脊背——挺得笔直。
刘崇。
前凉州通判刘崇。
周正看到了他手中高举的那沓纸——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然后他看到了刘崇脚踝上那圈深紫色的、化脓溃烂的勒痕——脚镣留下的。
周正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碗,转身下楼。
——
后面的事情,沈清妧没有亲眼看到。
但阿九在当天傍晚带回了全部经过。
“周正接了刘崇的举报状之后,当场带人去了知府后宅。钱有德当时正在书房里——他不知道周正已经到了凉州,更不知道昨晚矿洞的事。他以为矿洞那批人已经把兵器转走了。”
阿九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周正带着刘崇进了后宅——刘崇认路,直接带他找到了密室。密室的暗格里——放着账本的复制品。钱有德不知道原件已经被公子的人换走了,他一直以为密室里的就是原件。”
“周正翻开账本——上面盖着钱有德的私章,每一笔贪墨记录旁边都有他的亲笔签名。”
“铁证如山。”
阿九顿了一下。
“钱有德当时就瘫了。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然后他开始喊。”
“喊什么?”
“你们敢动我?我舅舅是赵太师!你们都会死!”
沈清妧的嘴角弯了一下。
是那种极冷的、没有温度的弯法。
“周正怎么说?”
阿九学了一下周正的语气——挺像的。
“本官奉旨巡查,就算赵太师来了也要依法办事。来人,锁拿知府钱有德,押送进京受审!”
沈清妧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钱有德——倒了。
这颗赵明德钉在凉州的钉子,终于被拔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阿九的表情突然变了——变得郑重。
“周正临走之前,悄悄叫住了孙伯。”
沈清妧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说了什么?”
阿九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重复。
“他说——告诉幕后之人,太后娘娘说——做得好。”
沈清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后。
这三个字穿过了千里之遥的距离,从京城的深宫中,落到了北山村这间低矮的土屋里。
太后知道了。
太后认可了。
那条陆衍说的路——从凉州到京城、从百草堂到太后宫中——已经通了。
沈清妧的手指缓缓攥紧——不是紧张,是一种蓄力。
棋局的第一阶段——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