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村炸了锅。
不是乱——是怕。
那种怕不是轰的一声炸开的,而是像冬天冻土下面的冰层一样,一点一点地裂开,从脚底往上蹿,蹿到骨头缝里去。
赵大牛带着人挨家挨户查水缸。
结果出来的时候——全村四十三户人家,有十七户的水缸内壁发现了青灰色痕迹。
十七户。
已经发病的有四户,其余十三户的人目前还没有出现症状——但谁也不知道喝过的水已经在身体里埋下了什么。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得比病症还快。
有人坐在门口哭,有人堵在沈家院门前骂天骂地,有个老婆子拉着孙子跪在地上磕头求神仙保佑——
“够了——都给我安静!”
沈清妧站在院门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扎进了棉花堆里,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被刺破了。
人群愣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们看着沈清妧——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站在门槛上,衣袖卷到了半臂,发丝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侧,手上还沾着刚研磨完药材的粉末。
她的脸上没有慌乱。
这是最重要的。
在一群吓破了胆的人中间,只要有一个人的脸上没有慌乱——其他人就像抓住了一根绳子。
“听我说。”沈清妧的声音不急不慢,一字一句地推出来,“瘟疫的药方,我和宋爷爷已经在配了。今天入夜之前,第一批药会熬出来。发了病的人全部集中到村东的空屋里——那两间打通了做隔离区。没发病的人,把家里的水全部倒掉,换后山北井的水——那口井我查过了,没有问题。”
人群里有人举起手。
“沈姑娘……这药……能治好吗?”
沈清妧看向那个人——是李铁柱的媳妇,三十来岁的妇人,眼眶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六七岁小男孩的手腕。
“我治不了你们的命。”沈清妧说。
人群里一阵骚动。
“但我能保你们不死。”
骚动停了。
“信我的,跟着做。不信我的——也跟着做。”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个时候,只有一个选择:活。”
——
隔离区设在村东的两间空屋里。
屋子不大,但沈清妧让人把隔壁的牛棚也清了出来,铺上干草和粗布——凑合着能躺十多个人。
发病的一共十一人——四户人家加上后来陆续出现症状的散发病例。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六十三。
沈清妧和宋济世将配好的药方分成了两种——一种是汤剂,内服,清热解毒祛邪;另一种是外敷的药膏,涂在疹点上,止痒消炎。
汤剂的核心药材,有三味是空间里的——金银花(灵泉水浸泡过的,药效翻倍)、黄连和板蓝根。沈清妧没法当众从空间里拿东西。她的做法是:提前一天夜里进空间取好药材,混入普通药材中,对外说是“宋爷爷珍藏的陈年好药”。
宋济世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确实是太医院出来的人——药方一出手,遣方用药的精准程度,让任何行家看了都挑不出毛病。灵泉水的药效叠加上去,等于把一张本就对症的方子提升到了极致。
第一碗药灌下去的时候,张寡妇的儿子——那个最先发病的少年——已经烧了两天了,人糊里糊涂的,说胡话。
药灌进去半个时辰。
他出了一身大汗。
汗出到被褥都湿透了——但体温,明显降了。
张寡妇在旁边一直攥着儿子的手,攥得那几根枯瘦的手指都变了形。等她摸到儿子的额头不那么烫了的时候——
“退了!退了!沈姑娘——烧退了!”
她的声音穿过隔离区的木门传了出去。
门外蹲了一地的村民,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沈清妧从屋里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药渣。
“别激动。”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退烧只是第一步。毒入了血,需要连服三天药把毒逼出来。这三天是关键——谁也不许断药。”
然后她看向蹲在最前面的沈清琳。
堂妹的脸色也不好——不是生病,是累的。从隔离区建起来到现在,沈清琳一直在帮忙熬药、喂药、洗被褥。整整两天没合过眼。
但她没吭声,一直在做。
“琳儿。”
沈清琳抬起头。
“去灶房把第二锅药看着。一刻钟后起锅,每碗加半勺蜂蜜——小孩子嫌苦喝不下去。”
“好。”沈清琳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灰,转身就走。
沈清妧看着她的背影——十三岁的姑娘,走路带风,一步都不拖泥带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氏生了个好女儿。虽然这话她不会当面说。
——
三天。
沈清妧几乎没有合眼地守了三天。
第一天,退烧。
第二天,疹点开始消退——那些暗红色的疹子不再蔓延,原有的也从中心逐渐变淡,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吸走了。
第三天——那个最重的六十三岁老汉从床上坐了起来,张嘴要吃饭。
“行了,给碗稀粥就行。”沈清妧蹲在他面前,检查了脉象和舌苔,“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后面再喝三天巩固的药,就没事了。”
老汉颤巍巍地抓住了沈清妧的手腕。
“姑娘——”他的嘴瘪了瘪,混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我老汉这条命——是你给的——”
“是药给的。”沈清妧抽回手,站起身,“谢我不如谢宋爷爷。方子是他开的。”
宋济世在旁边灌了一口冷茶,哼了一声:“方子是我开的,药是你配的,灵泉——”
他及时刹住了嘴。
沈清妧递了他一个眼神——老头儿咳了两声,装作什么都没说。
北山村的十一个病人——
全部存活。
无一死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北山村。
先是杏花沟知道了——那边已经死了十九个人了,活着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听说北山村有药能治,连夜派人来求。
然后是石磨村。
然后是更远的鹤鸣坡、柳树屯。
人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有扶着老人走的,有抱着孩子跑的,有躺在板车上颠过来的——沈清妧站在村口,看着土路上稀稀拉拉的人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朝北山村涌来。
李铁柱带着护村队在村口设了关卡——来看病的人先在村外的空地上等,由沈清妧和宋济世逐个检查,确认是疫病的才送进隔离区。
沈清妧来者不拒。
药不够——她夜里钻进空间取药材,白天混在普通药里一起熬。
灵泉水不够——她用空间里的陶罐分批接、分批兑。
她的精神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每次进出空间,太阳穴都会突突地跳。到第五天的时候,她的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宋济世看不下去了。
“停一停。”他拦住了正要去给一个新来的病人搭脉的沈清妧,语气罕见地严厉,“你已经五天没有正经睡过觉了。再这样下去,病人没治死,你先倒了。”
沈清妧的手腕被他攥住,手指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是疲劳过度的肌肉控制力下降。
“还有十三个。”她的声音有些哑了,“等这批治完——”
“沈清琳!”宋济世回头喊了一声。
沈清琳小跑过来。
“扶你堂姐回屋睡觉。不许她出来。谁来了都不许叫她——剩下的,我来。”
沈清琳看了一眼沈清妧的脸色——堂姐的嘴唇失了血色,连站着都在微微晃——
她二话不说,上来架住沈清妧的胳膊就走。
“堂姐,走了。”
沈清妧想说什么——张了张嘴——
“你要是倒了,谁治他们?”沈清琳一句话堵了回去。
沈清妧愣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再挣扎,由着堂妹把自己架回了屋里。
倒在床上的那一瞬间,意识几乎是同步关闭的——像一盏灯被拧灭了。
她太累了。
——
她不知道的是。
她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凉州城。
“北山村的沈姑娘——活神医!瘟疫到了她手里跟闹着玩似的——一碗药下去就退烧,三天就能好——”
茶馆里、集市上、药铺前,这个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传着。
传到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凉州城唯一的官方医馆——“济世堂”。
济世堂的背后老板,是钱有德。
这座医馆在瘟疫爆发后干了什么呢?
药价——翻了五倍。
一副普通的退热药方,从三十文涨到一百五十文。
一碗清热解毒汤,从五十文涨到三百文。
买不起?
那就去死。
而现在——有个流放的罪臣之女,在北山村免费发药、免费治病、不收一文钱——
这不是在打济世堂的脸。
这是在往钱有德的钱袋子里捅刀。
济世堂的掌柜在当天夜里就派人进了知府后宅。
钱有德听完汇报之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声脆响。
“一个流放的丫头片子,也敢和本官抢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