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沈清妧在铁鹰谷中待到天亮才走。
下山的路上,她脑子里转的全是刘崇那句话——“凉州的刀,青州的粮,并州的马,三路齐备,太师大事可期。”
三路齐备。
如果这是真的——赵明德的棋局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他不是在准备一场宫廷政变,而是在准备一场战争。
逼宫需要兵。兵需要装备。装备需要粮草。战马需要牧场。
三个州,各司其职,互不牵连,即使暴露一个,其他两个也不会受牵连。
这是一个比沈清妧之前判断的更庞大、更缜密、也更危险的阴谋。
她回到北山村的时候,阿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少年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出了事”的紧张,而是一种“好消息和坏消息掺在一起”的微妙。
“沈姑娘。”
“说。”
阿九从怀里取出一个蜡封的油纸包——比上次那个更厚、更沉。
“账本原件。”
沈清妧接过来,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还是那种暗红色的皮面册子——但这一本比上次那本副本更旧、更破,边角磨损严重,有些页面上还沾着油渍和指印。
原件。
她翻开封面——第一页上,赫然盖着一方朱红色的私章。
“钱有德印”。
沈清妧一页一页地翻。每一笔交易记录旁边都有钱有德的亲笔签名——那种字写得歪歪扭扭,笔力浮滑,一看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勉强写的。
但签名旁边的批注——有些页面上有另一种笔迹。瘦长、端正、力透纸背。
赵明德的字。
她认得。
账本上那些批注——“准”、“照办”、“速运”——每一个字都是赵明德亲手写的。一个当朝太师、三朝元老,亲自在一本走私账上批注。
这不是间接证据。
这是直接证据。
“怎么拿到的?”沈清妧问。
阿九的嘴角抽了一下。
“弟兄们在知府后宅的墙根下蹲了七天七夜。钱有德有个习惯——每月初三查账,查完把原件锁进卧房暗格。初三当晚查完,初四天亮前再锁回密室。这中间有一个时辰的空隙——账本在他卧房,但他初三夜里一定会喝酒。喝醉了之后,他那个小妾会把他扶到偏房睡觉。”
他指了指油纸包里另一张纸。
“弟兄们就是在那个时辰进去的。拿了原件,把之前公子做的高仿复制品放了回去。钱有德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密室里锁着的已经是假的了。”
沈清妧看着阿九,沉默了两息。
“你家公子的人——胆子不小。”
“公子说了——”阿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年轻人对自家主子的骄傲,“偷东西这种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的。”
沈清妧将账本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她走到窗前,从内衬暗袋里取出另外两样东西——
第一样:刘崇连夜写完的供状。七页纸,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从钱有德的贪腐到矿洞的兵器,再到那句“三路齐备”的对话,事无巨细,字字带血。
第二样:魏铁从矿洞里带出来的那块矿石样本。
三样东西摆在桌上——账本、供状、矿石。
物证。人证。实物。
三条证据链,互相印证,滴水不漏。
沈清妧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阿九。”
“在。”
“这三样东西,我要分三路走。”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份——账本副本和供状的抄件,通过陆公子的商路送往京城御史台。这是正路。就算被赵明德拦下来,也要让朝堂上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风声放出去,赵明德就得分心应对。”
阿九点头。
“第二份——账本原件和矿石样本,存入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没有说那个地方是空间。
“第三份——供状的原件。”沈清妧的手指落在刘崇那七页纸上,“这一份,先留着。等时机到了,用在刀刃上。”
阿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姑娘——公子说过,御史台那条路不一定通。赵明德在朝中的势力太大了,奏折到了御史台,很可能直接被压下来。”
“我知道。”沈清妧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那……”
“所以我们还需要第四条路。”
阿九愣了一下。
沈清妧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逆光中她的面容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着。
“阿九,你家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公子昨日来信,说三天后到凉州。”
“好。”沈清妧点了点头,“告诉他——我有件事要和他当面商量。”
“什么事?”
沈清妧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旁,将三样证据一件一件地收起来——账本贴身放好,供状裹进油纸封严,矿石用布包了。
“有些人——光靠告状是扳不倒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得找到一个连赵明德也不敢得罪的人,把这些东西摔到他面前。”
——
三天后。百草堂后院。
陆衍到了。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锐利了,眼下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赶路留下的倦意。但他的眼神依然沉稳,像一潭没有底的深水。
孙伯在前面照常坐堂,后院的门从里面闩死了。
沈清妧坐在条凳上,将三份证据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包括矿工获救、刘崇的身份、以及那句“凉州的刀,青州的粮,并州的马”。
陆衍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路齐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清妧看着他。
陆衍点了下头,目光变得更沉了。
“意味着赵明德的时间表在加速。如果三路真的备齐了——他随时可以动手。”
“所以光把证据送到御史台不够。”沈清妧直入正题,“赵明德在朝中的势力太深了。奏折进了御史台,十有八九被他的人截下来。就算到了皇帝手上——皇帝和赵明德本来就是合谋害了先太子的,他自己手上也不干净。他敢动赵明德吗?”
陆衍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不敢。”
“所以我们需要另一条路。”沈清妧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一条能绕过赵明德、绕过皇帝、直接把火烧到不可收拾的路。”
陆衍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息。
然后陆衍开口了。
“大燕朝还有一个人——位高权重,却不受赵明德控制。”
沈清妧的手指微微一动。
“太后。”陆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娘家吴家,与赵家是死对头。吴太后的亲弟弟吴庸掌着九门提督的兵权——这是京城最后一支不在赵明德手中的武装力量。”
沈清妧的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让太后看到这些证据——”陆衍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按了一下,“她不会坐视赵明德谋反。因为赵明德篡位成功的那一天,第一个被清洗的就是吴家。”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沈清妧慢慢地、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这条路——怎么走?”
陆衍看着她,眼底那团深沉的暗火终于浮上了表面。
“我在京城——还有一枚棋子。”
他停了一下。
“我母妃的贴身侍女,当年从太子府逃出去的——如今就在太后宫中,已经潜伏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