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没有追问陆衍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是不好奇——是不急。
“这件事,你需要当着我父亲的面再说一遍。”她的语气很平,但不容商量。
陆衍点了点头。
“应该的。”
——
当晚。
正房的窗缝再次被棉布塞死,门闩落下,油灯只点了一盏。
和冬天那场密会一样的格局,但多了一个人。
沈庭远坐在正位。宋济世坐在左手边。沈清妧坐在对面。陆衍——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坐。
在沈庭远面前站着,是一种姿态。
“你说你是先太子萧煜的儿子。”沈庭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目光像两把刀,钉在陆衍脸上。
“是。”陆衍的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经年沉淀的重量,“先太子萧煜,是我的父亲。我本名——萧衍。”
沈庭远没有说话。
他盯着陆衍的脸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像是在一张陌生的面孔上寻找某些久远的、已经模糊了的记忆。
“你的眉眼。”沈庭远忽然开口。
陆衍微微一愣。
“像你父亲。”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陆衍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沈庭远闭上了眼。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宋济世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沉如铁。
“先太子当年待我有知遇之恩。”
他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我沈庭远十八岁投军,二十二岁升千户,全因先太子在陛下面前力荐。他说沈庭远此人,可为北疆柱石——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沈庭远的声音微微发颤。
“赵贼害了你父亲,又害了我全家。”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陆衍的眼睛。
两代人的恩怨,在这一刻交汇了。
“这个仇——我们一起报。”
陆衍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
“沈伯父——萧衍,谢您。”
宋济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道复杂的光。他捻了捻胡须,嗓音沙哑地开口:
“老夫也算半个局内人。当年太医院的清洗,根子就在赵明德身上。他怕太医院知道太多太子府的内情,所以杀人灭口。老夫能活下来,不过是运气。”
他看向陆衍。
“小子,你的商路和暗桩,老夫这些年多少也听说了一些。百草堂那条线,如今已经接上了。你在凉州的布局——说说看,有多深?”
陆衍直起身,面容收了情绪,恢复了那种沉稳到近乎冷淡的表情。
“凉州城内,我有六个暗桩。分布在酒楼、镖局、粮行和布庄。城外有两条固定的消息线——一条走百草堂,一条走城南马帮。此外,凉州到京城之间有三个中转站,消息最快七天可达。”
沈庭远的眉头微微扬了一下。
这个布局的规模,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能做到的了。
“商路呢?”沈清妧问。
“皮货、药材、茶叶。”陆衍报了三样,“皮货走北疆,药材走江南,茶叶走西域。三条线加在一起,每年能过手的银子——不少。”
他的语气很克制,没有报具体数字。但沈清妧从他的措辞里听出了——这个数字,至少是万两级别的。
“联盟的框架。”沈清妧直入正题,“沈家提供军事力量和北疆旧部人脉。你提供商业网络和情报系统。宋爷爷提供医术支持和前朝散落民间的旧人脉。三条线交织,互为依托。”
陆衍看着她。
“沈姑娘拟的?”
“不拟清楚,合作就是一笔糊涂账。”沈清妧的语气淡淡的,“我不喜欢糊涂账。”
陆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那第一步——怎么走?”
沈清妧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缝里透进一线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先扳倒钱有德。”她的声音低而坚定,“他是赵明德伸在凉州的手。把手剁了,赵明德才会疼。同时——铁矿通敌的证据,配合你拿到的账本,一并送往京城。不送给皇帝——送给还没被赵明德收干净的那几个人。让朝堂乱起来。”
“水浑了,才好摸鱼。”陆衍接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庭远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自己的女儿,一个是故人之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你一句我一句地敲定着一盘足以搅动朝堂的棋局。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但那种“老了”的感觉里,不是颓唐,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心。
后继有人。
沈清妧转过身,看向陆衍。
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陆公子——不,萧衍。”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真名。
陆衍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有一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请说。”
沈清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你母妃,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宋济世的手指在膝盖上重重一按。
沈庭远的呼吸停了一瞬。
陆衍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光跳了三次,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点微弱的火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极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她们是亲姐妹。”
沈清妧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的母亲柳映雪,是我的亲姨母。”
陆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的母妃——柳映月——是你母亲的亲姐姐。”
月光穿过窗缝,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地上。
沈清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和陆衍——和萧衍——竟是表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