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沈清妧确认所有人都睡下之后,从西厢房的角落里无声地起身。
她的动作极轻,从沈清蕊的怀中抽出手臂时,小丫头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姐姐……饼……”,便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沈清妧绕过铺在地上的干草,经过沈清珩的位置——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眉头微蹙。
她将一件薄毯轻轻盖在弟弟身上,然后闪身出了门。
后院。
月光稀薄,北风割面。
沈清妧走到枯井旁边那堵半截残墙后,确认四周无人,闭上眼——意识沉入了手腕上的玉镯之中。
白光一闪。
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空间里。
空间的天穹没有日月,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像永远停在春末夏初的下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草药香。
但今天,她一进空间,就愣住了。
良田里——满了。
满得不像话。
十亩良田被划分成整齐的区块,每一块都种着不同的作物。冬小麦的麦穗沉甸甸地垂下来,金黄色的,饱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白菜一棵棵圆滚滚的,叶片翠绿,根部白得像玉;萝卜从土里拱出半截红头,个头比她拳头还粗;红薯的藤蔓铺了一地,扒开泥土一看,底下全是胖嘟嘟的红薯疙瘩,最大的一个有婴儿脑袋那么大。
沈清妧站在田垄上,环视了一圈,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
灵泉水的催生效果比她预估的还要强。
进空间已经月余——外面的时间流速不同,空间里的作物生长周期被极度压缩。第一茬灵麦早就收了三轮,如今这些冬小麦、蔬菜和薯类,是她第二批试种的成果。
产量远超预期。
角落里已经堆不下了——她之前用竹篓和麻袋装的粮食,层层叠叠摞到了半人高,灵麦面粉、晒干的白菜叶子、切片风干的萝卜,密密实实的一片。
而最让她意外的是——
良田北侧,那棵灵果树。
这棵树是空间自带的,她第一次进空间时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有挂果。树干有碗口粗,枝叶繁茂,看着像南方的荔枝树,但叶片更厚实,脉络间隐隐泛着一层微光。
现在,它结果了。
第一批果实。
金黄色的,鸽子蛋大小,挂在枝头,三五成簇。果皮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空间的柔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沈清妧走到树下,摘了一颗。
果实入手温热,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指腹按下去,能感受到果肉的充盈。凑到鼻端——一股浓郁的、说不上来的芬芳扑面而来,不像花香,也不像草木香,更像是把阳光和雨水混在一起煮过的味道。
她试着咬了一口。
果肉在齿间裂开的瞬间,一股甘甜的汁液涌满了口腔——比蜜还甜,但甜而不腻,甜中带着一丝清冽的回味。
吞入腹中的那一刻——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来,沿着经脉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疲惫感如退潮般褪去,脑海中那种连日操劳带来的昏沉和沉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拂去了灰尘一样,变得清亮透彻。
精力——充沛到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妧活动了一下手指,攥了攥拳头。
手指的力气明显增加了一点,不多,但确实有。整个人从内到外,像是被重新充过电,轻盈、灵敏、清醒。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颗灵果,眼底闪过一道亮光。
“果然。”
灵果的功效——强身健体,恢复精力,且有轻微的增强体质的作用。
单颗的效果不算惊天动地,但——日积月累呢?
沈清妧将树上成熟的灵果全部摘下,一共十七颗。她留了五颗在空间里,其余的用油纸仔细包好,打算带出去。
这些灵果,父亲和祖母各需要,弟弟妹妹也需要。至于对外——灵果的效果太过特殊,不能轻易暴露,只能在家人内部使用。
收拾完灵果,她开始着手处理堆积如山的粮食。
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空间里产出的东西越来越多,但她不可能无限量地对外搬运。任何超出常理的物资出现,都会引起怀疑。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说辞。
沈清妧蹲在粮堆旁,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脑子飞速转动。
卧龙岭后山。
老孙说过,卧龙岭山上草药遍地。赵大牛也说,村后那片荒坡以前有人开垦过。如果她声称在后山深处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山谷暖地,趁秋天开了一小块田,种了些耐寒作物——
这个理由能不能站住脚?
她在心里盘了一遍:北山村的人对卧龙岭不了解——因为匪患,村民几乎不敢深入后山。她说在山里找到了暖地,没有人能去验证。而且赵大牛已经亲眼看到荒坡上的碱麦苗出了苗,对她“种地有一手”这件事已经建立了基本信任。
可以。
但量不能太大。
每次带出来的粮食和蔬菜,控制在“一小块山谷田”能合理产出的范围内——够沈家吃,再略有盈余,能分一些给帮助过他们的村民。不多不少,刚好。
沈清妧将需要带出的物资分好类:灵麦面粉二十斤,干白菜十斤,萝卜十五斤,红薯二十斤,外加一小袋草药。用空间里的麻袋和草绳打好包,分几次带出去,藏在后院的废墟下面。
做完这些,她正准备离开空间——
目光不经意间往良田的边缘扫了一眼。
脚步停住了。
良田的东侧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排东西。
竹子。
是竹子。
七八竿翠竹,竿身笔直,竹节分明,叶片在没有风的空间里微微轻摆。竹竿通体碧绿,最粗的一根有成人手臂那么粗。
沈清妧的眉头动了一下。
上次进空间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空地。
竹林——是空间自己长出来的?
她快步走过去,拨开竹叶,发现这片竹林不大,大约十来竿的规模,但排列得很整齐。
竹林深处——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被竹叶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她特意走进来拨开,根本看不到。
沈清妧侧身挤了进去。
洞内的空间并不大,约莫一间小屋的面积。岩壁粗糙,但脚下的石面光滑平整,像被人特意打磨过。
洞中央——一个石台。
石台有半人高,通体灰白,表面光洁如镜。台面上刻着一行字,笔画深深地嵌入石面,以一种古朴却清晰的篆体排列——
“此处可炼丹制药,需集齐三味引子方可开启——灵芝、雪莲、百年何首乌。”
沈清妧的呼吸微微一滞。
炼丹制药。
她的手指伸出去,触上了那行刻字。石面冰凉,但指尖触碰到“灵芝”二字时,隐约有一丝温热的脉动传来,像是石台在感知什么。
制药功能。
如果这个石台能够开启——配合她前世的中医功底和空间藏书阁里的医书药方,她能做的事情,将远远不止于悬壶济世。
“销骨散”的解药——宋济世研究了十五年的方子——如果有了这个石台,炼制过程是否会更加高效?
但三味引子——
灵芝、雪莲、百年何首乌。
灵芝或许能在卧龙岭上找到。雪莲需要高山雪线。百年何首乌……
每一味都是外界极为罕见的珍品。
沈清妧收回手指,将这行字一字一字地记在了心里。
急不来。
但方向已经有了。
她退出竹林,最后环视了一遍空间——满仓的粮食、挂果的灵果树、新生的竹林和石洞。
这个空间,在随着她的使用逐步升级。
她不知道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枚玉镯里藏着的,远不止她目前所见到的这些。
“娘。”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然后闭眼,退出空间。
——
第二天清晨。
沈清妧从后院的废墟下取出提前藏好的物资,趁天还没完全亮,搬到了正房的角落里。
白菜、萝卜、红薯,外加二十斤灵麦面粉。
秦嬷嬷最先看到了这些东西。
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小姐……这、这些是哪来的?”
“后山开的田,昨天傍晚趁天不黑去收了一趟。”沈清妧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秦嬷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在沈家当了三十年的嬷嬷,眼力还是有的——这些蔬菜的品相实在太好了,萝卜水灵灵的,白菜碧绿饱满,红薯一个个圆润光滑,不像是苦寒之地长出来的东西。
但她没有问。
大小姐说是后山的田,那就是后山的田。
沈清蕊是被白菜的清香味叫醒的。
小丫头从被窝里拱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先“啊”了一声,然后光着脚就蹿了过去,抱起一颗白菜,眼睛亮得像星星。
“白菜!是白菜!姐姐,我好久好久没吃过白菜了!”
沈清珩从门口走进来,看到堆在角落里的物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像妹妹那样激动,而是沉默地看了看那些粮食的数量,又看了看沈清妧平静的面容。
“姐,后山那块田,到底有多大?”
“不大。”沈清妧抬了一下眼皮,“够我们吃的。”
沈清珩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他十二岁,不傻。
但姐姐不想说的事,他知道不该问。
当天中午,沈家的灶台上飘出了到北山村以来最香的炊烟——白菜炖萝卜,灵麦面粉做的馒头,红薯切块蒸熟用蜂蜜拌着吃。
沈老太太吃了一块红薯,闭上眼嚼了很久,才缓缓睁开。
“甜。”她说了一个字。
然后老太太看了沈清妧一眼,什么都没问,低头又夹了一块。
下午,沈清妧带着沈清蕊,拎着一篮子白菜和萝卜,去了李铁柱家。
李铁柱的腿伤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媳妇看到那一篮子菜,差点把陶碗摔了。
“沈姑娘,这、这不行——你们自己都不够吃——”
“够。”沈清妧把篮子放到她面前,“后山开了一小块田,多出来的。李大哥帮了我们不少忙,这些不是谢礼,是邻居之间的走动。”
“这……”
“收着吧。”
李铁柱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篮子里的菜,一言不发地接了过去。
他转过身对媳妇说了一句话:“以后沈家有拉不动的东西,就来叫我。”
从李铁柱家出来,沈清妧又去了赵大牛家。
给赵大牛家留了几个红薯和半棵白菜。赵大牛接过东西的时候,手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品相好得不像话的红薯,嘴唇动了两下。
“沈姑娘。”
“嗯?”
“你后山那块田……”他抬起头,目光复杂,“想不想多开几亩?”
沈清妧微微一笑。
“正有此意。”
赵大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沈清妧到北山村以来,从他嘴里听到的分量最重的话。
“要是缺人手,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