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走后的第七天,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岭。
沈清妧永远记得那一刻的感受。
站在山岭的最高处,极目远望——眼前没有绿色。没有水。没有树。只有黄沙。
漫天的、铺天盖地的、无穷无尽的黄沙。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裹着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像砂纸磨皮。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浑浊的灰黄,像被谁用泥水洗过一遍。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座秃山的轮廓,像趴在大地上的灰色巨兽,一动不动。
凉州。
到了。
“好……好荒啊……”沈清蕊的小脸从姐姐的斗篷里探出来,嘴唇被风吹得起了皮,眼睛里满是茫然,“姐姐,这里……这里以后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沈清妧没有回答。
她伸手将妹妹的斗篷拢了拢,挡住灌进来的风沙。
身后的囚车里,沈老太太掀开半个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嬷嬷。”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平静。
“老太太。”秦嬷嬷靠过来。
“记住——沈家人,到哪里都是沈家人。”
秦嬷嬷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刘三骑在瘦马上,缩着脖子,脸上被风沙抽得通红。他扯着嗓子嚷嚷:“都快走!凉州城还有三十里!今天天黑之前进城,否则在这鬼地方过夜冻死了算谁的!”
队伍拖着疲惫的脚步继续前行。
下了山岭,走了约莫五六里,路过一片干涸的河床时,沈清妧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河床边的一棵枯树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棉袄,头上包着块脏兮兮的布巾,整个人缩成一团,几乎和枯树融为一体。但在看到流放队伍的那一刻,他猛地站了起来,踉跄着朝队伍跑过来。
“沈姑娘!沈姑娘!”
沈清妧眯起眼。
那个声音——
“老孙?”
来人正是流放路上曾经遇到过的逃荒难民老孙。他原本带着一家老小往南走,沈清妧在一处歇脚地给他生了病的老伴诊过脉,开了个方子,又塞了几块灵麦饼。
当时不过是举手之劳。
此刻老孙跑到囚车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姑娘!小老儿在这儿等了您五天了!”
“老孙,快起来。”沈清妧翻身下车,伸手去拉他。
“不起来!不起来不行!”老孙抹了一把脸,声音急切得发颤,“小老儿有要紧的事告诉您——关乎您全家性命的事!”
旁边的官差皱了皱眉。赵庸从前面策马回来,冷冷地打量了老孙一眼。
“哪来的?”
老孙吓得一缩脖子,但咬了咬牙还是说:“回大人,小的是凉州本地人,之前逃荒出去,现在回来了。和沈姑娘是旧识。”
赵庸看了沈清妧一眼。
沈清妧点了点头:“认识。路上帮过的人。”
赵庸没有多说,调转马头回到队伍前方。但他的意思很明确——说话可以,别耽误行程。
沈清妧拉着老孙走到囚车旁边,压低声音:“老孙叔,什么事?”
老孙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风都听到。
“姑娘,京城来了信!”
“什么信?”
“知府钱有德半个月前就收到了京城的信,说沈家的流放犯要到凉州。那钱有德一接到信,连夜做了安排——”老孙的声音微微发抖,“他把你们分配到了北山村。”
沈清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北山村?”
“姑娘你不知道——”老孙的脸色变了,像在说一个不吉利的名字,“北山村是凉州最苦最偏的地方。在城北六十里的山沟沟里,十几户人家,穷得叮当响。那地方土地贫瘠得种什么死什么,一年到头风沙不断,去年冬天冻死了四个人。更要命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山里有匪。”
沈清妧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匪?”
“说不上来。有人说是山贼,有人说是流窜的逃犯。反正北山村隔三差五就被劫一次,官府也不管。以前也有流放犯人被分到那里,进去就没出来过。”
老孙的眼圈红了。
“姑娘,那地方是个死地。钱有德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让你们有去无回!”
沈清妧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
“老孙叔,还有别的消息吗?”
老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清妧听到这种消息还能笑得出来。
“有、有——”他定了定神,“小老儿回凉州之后,在城里打听了不少消息。北山村虽然穷,但有两样好东西。”
“哪两样?”
“第一,村后那座大山,叫卧龙岭。山里头有一条暗河,水质清甜,比凉州城里打的井水好了不知多少倍。但知道这条暗河的人不多,因为入口在山腹深处,一般人找不到。”
沈清妧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
“第二,卧龙岭上头草药遍地。什么黄芪、党参、当归、柴胡……凉州城里的药铺有时候还专门派人进山采,但因为匪患,不敢深入,每次都只在山脚下捡点边角料。”
暗河。草药。
沈清妧在心里将这两条信息牢牢记下。
“还有一件事——”老孙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
“北山村有个怪老头。”
“什么怪老头?”
“姓宋。据说十几年前从京城来的,也是被发配的。他一个人住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谁也不搭理,脾气古怪得很。但村里人说,他懂医术,有时候村民病了找他,他心情好就给看看,心情不好就把人撵出去。”
老孙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小老儿也不知道这老头什么来头。但村里人都说,他以前是京城的大人物,犯了事才被弄到这穷旮旯来的。”
京城来的。十几年前。被发配。懂医术。
沈清妧的脑海中闪过父亲说的那句话——
“先太子萧煜遇害。”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老孙叔,多谢你。”她从怀中取出两块灵麦饼塞到老孙手里,“你一家老小可安顿好了?”
“托姑娘的福,安顿好了。老婆子的病吃了您开的方子之后大好了,如今在城里帮人缝补衣裳。”老孙把饼子紧紧攥在手里,红着眼说,“姑娘,您是好人。小老儿这条命是您救的。以后姑娘有什么用得上小老儿的地方,只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清妧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孙叔,客气话先不说。你回去之后,帮我留意凉州城里的几件事——药材价格、粮食行情、还有知府衙门最近的动向。能打听到多少算多少,别冒险。”
老孙用力点头:“小老儿记住了!”
他踉跄着跑远了。
沈清妧站在原地,望着前方灰黄色天幕下那片苍茫的大地。
凉州。
北山村。
钱有德觉得那是一座坟墓。
沈清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坟墓也好,龙潭也罢。
她从来不怕绝地。
因为绝地——才是翻盘的最佳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