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泥驿之后,队伍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赵庸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巡夜的频率从每晚两次增加到了四次。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刘三则彻底蔫了。
那天晚上他缩在帐篷里装死,但第二天早上看到院子里被清理过的痕迹,看到那几辆“商人”的货车不翼而飞,他的脸色就一直在白和青之间反复横跳。
他不敢问。
更不敢闹。
他只是离沈家的囚车远远的,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沈清妧懒得理他。这种人,翻不起浪。
队伍沿着太行山的官道继续西行。过了青泥驿之后,地势渐渐开阔了一些,山路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黄土高坡。空气越来越干燥,风里带着一股呛人的尘土味。
这一带已经靠近关中地界了。
再往西走七八日,就是凉州。
沈清妧攥了攥怀里的那枚铜钱——父亲留给祖母的暗桩信物。铜钱冰凉,贴着胸口,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凉州。温将军的暗桩。城西铁匠铺。“北风起,雁南归。”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些关键词。
到了凉州,一切就会有转机。
——
但在那之前,她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第三天午后,队伍经过一片荒芜的旷野。秋收早就过了,田里只剩下干枯的麦茬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稻草人。远处的村庄冒着稀疏的炊烟,看起来萧条极了。
走着走着,前方的路上出现了一群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老人、女人、孩子,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有的靠着枯树,有的蜷在沟渠旁,有的干脆就瘫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难民。
数量不少,粗略一看至少有四五十人,拖着简陋的行李和空空的背篓,像一群被暴风刮散的枯叶。
赵庸勒马停下,皱眉看了一眼。
“绕过去。”
队伍开始绕行。
沈清妧扒着囚车栏杆往外看。
难民们大多目光呆滞,对经过的囚车和官差视而不见。但有几个人挣扎着站起来,朝队伍伸出手,嘶哑地喊着:“行行好……给口吃的……三天没吃东西了……”
没人搭理他们。
官差们加快了步伐,驱赶着囚车从难民群边上快速通过。
沈清妧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定住了。
路边的沟渠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半坐半躺着,怀里搂着两个孩子。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三个人蜷缩在一起,像三根被风雨折断的稻草。
老汉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出血,但他的两只胳膊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孩子,像一只翅膀折断了的老鹰,还在拼命护着自己的雏。
那个小姑娘已经没有了哭的力气。她的脸小得像一个拳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这是严重营养不良的特征。
沈清妧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她想起了沈清蕊。同样年纪的小姑娘,如果她没有空间里的灵泉和粮食,几天之后也会是这副模样。
刘三在前面高声吆喝:“都别磨蹭!谁敢跟那些叫花子说话,老子抽他!”
队伍加速通过了难民群。
沈清妧将目光收回来,低头思索了片刻。
半个时辰后,队伍在一条小溪边歇脚。
沈清妧找到了周婶。
“周婶,待会儿你去溪边洗衣服。经过难民那边的时候,手里的包袱不小心掉了。”
周婶一愣:“大小姐?”
沈清妧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那是她昨夜进空间时提前准备好的。里面包着几块杂粮饼、一小包晒干的药草,还有一竹筒灵泉水。
杂粮饼是空间良田里种出来的——她这几天趁夜播种了一批,已经收获了第一茬。空间里的生长周期是外界的十分之一,一天之内就能成熟。她将收获的粮食在空间里碾磨、和面、烤制,做成了便于携带的干饼。
外面用粗布包着,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干粮。
“掉在路边就行。”沈清妧叮嘱道,“不要回头,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是你故意的。”
周婶明白了。她接过布包,藏进了洗衣的篓子里,佝偻着腰往溪边走去。
沈清蕊也凑了过来。
“姐姐,我能不能——”
沈清妧看了一眼官差们的位置——大部分在溪上游灌水壶,刘三在一棵树下打盹。
“蕊儿,你去溪边玩一会儿。路过那个老爷爷身边的时候,把这个给那个小妹妹。”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块小小的芝麻糕。
沈清蕊双手接过,小脸上浮起一种郑重其事的表情。
“嗯!”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朝溪边跑去。她的动作自然极了,像是真的只是个无聊了想去玩水的小女孩。
沈清妧靠在囚车旁,远远地看着。
周婶抱着衣服篓子从难民群边上走过,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包袱滚了出去,落在了那个老汉身边不到一步的距离。
“哎哟……”周婶叫了一声,但没有回头去捡,而是弯着腰匆匆走开了。
老汉浑浊的眼睛闪了一下。他犹豫了一瞬,伸手将包袱拉了过来,打开一角——看到里面的干粮和药草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干涸的眼眶里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包袱紧紧地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拍了拍怀中男孩的肩膀。
男孩抬起头,老汉掰了一小块饼塞进他嘴里。
几乎同时,沈清蕊蹦到了那个小姑娘身边。
“小妹妹,给你吃糕!”
她蹲下来,把芝麻糕塞进小姑娘的手里。
小姑娘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糕点,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然后她咬了一口,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吃,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坏了的小仓鼠。
沈清蕊伸手擦了擦小姑娘脸上的泪,小声说:“别哭。吃完就不饿了。”
老汉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小孙女身上移到沈清蕊身上,又移到远处那辆囚车上——他看到了囚车里一个穿着囚衣的少女,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是犯人。
给他们送干粮的,是一群同样在受苦的犯人。
老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面庞淌了下来。他没有喊恩人,没有磕头——这些动作太大了,会引来官差的注意。
他只是在沈清蕊跑开之后,借着让男孩去溪边喝水的间隙,自己挪了挪身子,靠近了沈清妧的囚车。
“恩人。”
声音极低极低,像从枯井里飘出来的一丝微风。
沈清妧没有低头看他。她的目光望着远方,嘴唇微微翕动。
“老人家,是从哪里来的?”
“凉州。”老汉的声音沙哑而苦涩,“小老儿姓孙,从前也是凉州府下辖白水县的里正。今年秋旱,田里颗粒无收,官府不但不赈济,还照常催税。交不上税的,打板子,夺田产。好多人家都跑了……”
他咳了两声,声音更低了。
“恩人,小老儿看你们是官差押送的犯人……若是要去凉州……”
沈清妧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小老儿斗胆提醒一句。”老汉的声音已经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凉州知府钱有德——那是赵太师的亲外甥。”
沈清妧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太师三年前把这个外甥塞到凉州来的,明面上是知府,暗地里把凉州经营得铁桶一般。上面的巡查使来了,全是好话;下面的百姓饿死了,一个字都传不出去。”
老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的恨意。
“恩人,你们若是被流放到凉州地界……那地方,可不是什么流放苦役那么简单。”
他停了一下。
“那是赵家的地盘。进了凉州——就是进了赵家的笼子。”
沈清妧的手指缓缓攥紧了囚车的栏杆。
远处,赵庸吹响了集合的哨子。
官差们开始催促犯人归队。
老汉赶紧挪回了原来的位置,抱着两个孩子,低下了头。
沈清妧靠回囚车壁上,眼帘半垂。
凉州知府。赵太师的亲外甥。
流放地的最高长官,是赵家的人。
青泥驿的灭口没有成功——但到了凉州,赵家有一千种办法让沈家人“病死”、“累死”、“暴毙”在苦役之中。
她闭上了眼。
脑海中,那张看不见的账本又翻了一页。
赵太师。赵皇后。赵瑾。韩世昌。沈庭安。
现在,又多了一个——凉州知府钱有德。
沈清妧缓缓睁开眼。
囚车摇摇晃晃地重新上了路,朝着西方,朝着凉州的方向,碾着尘土前行。
凉州。
她本以为到了凉州就是转机。
却没想到——
那里等着她的,是另一个杀局。
沈清妧的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了那枚冰凉的铜钱。
城西铁匠铺。北风起,雁南归。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弧度。
那就看看,到底是赵家的笼子硬,还是沈家的骨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