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没有立刻去找沈庭安。
前世在商场上,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怀疑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你得让猎物在自以为安全的时候,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从第二天开始,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观察二叔。
沈庭安被关在第一辆铁笼囚车里,和沈庭远同车。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文人常见的短须,一双手白净修长——一看就不是干过粗活的人。
按理说,一个翰林院编修被亲兄长的“通敌案”连坐流放,应该是极度恐惧、极度愤怒、或极度崩溃的。
但沈庭安的表现,太平静了。
他安安静静地待在囚车角落,不吵不闹不求饶。偶尔会低头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
沈清妧暗中观察了两天,确认了一件事——
沈庭安不是“认命”式的平静,而是“等待”式的平静。
他在等什么?
第三天,机会来了。
中午歇脚的时候,犯人们被赶到一片河滩边喝水。沈清妧以“给父亲送水”的名义靠近了铁笼囚车。
沈庭远靠在车壁一侧闭目养神——昨夜沈清妧偷偷进入空间,用灵泉水调配了接骨药膏,趁着换药的时候给他重新接了骨,疼得这个铁血将军差点咬碎了塞在嘴里的布条,但一声都没吭。如今断腿已经用木板重新固定,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沈庭安坐在另一侧,双手抱膝,眼睛半闭。
沈清妧隔着栏杆递了一碗水进去,轻声叫道:“二叔,喝点水。”
沈庭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
沈清妧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细节。
沈庭安看她时的眼神里,没有愧疚。
一个被亲兄长连累流放的人,看到侄女时,正常的反应是什么?愤怒,或者愧疚,或者无奈。
但沈庭安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不,不对——像一面镜子,把所有情绪都挡在了镜子后面。
“多谢。”沈庭安接过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沈清妧没有多待。她递完水就退开了,但退开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了沈庭安的右手袖口。
袖口微微鼓起。
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她记在了心里。
当天夜里,队伍在一片废弃的官驿歇脚。这处驿站比之前的破庙好一些,至少有四面墙和一个能遮雨的屋顶。
犯人们被安置在驿站后院的马厩里。沈庭远的铁笼囚车停在院中,上了双重锁——赵庸在山匪一事之后加强了警戒。
沈清妧靠在马厩的干草堆上,抱着沈清蕊,假装睡着了。
但她的耳朵竖着。
二更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
沈清妧听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从铁笼囚车的方向传来。
她将眼睛眯开一条缝。
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线出来,刚好照在铁笼囚车上。
沈庭安没有睡。
他背对着沈庭远,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不过两指宽,折了好几折。他在暗中展开,凑近了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记上面的内容。
然后,他将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了袖中。
沈清妧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纸条。
他在流放路上,随身藏着一张纸条。
被抄了家、搜了身的犯人,怎么可能还有纸条?
除非——这张纸条是抄家之后才到他手上的。
谁给的?什么时候给的?
沈清妧飞速回忆——这几天,沈庭安有没有和任何外人接触过?
有。
第三天过虎牢关的时候,队伍在关卡停了半天,等着查验押送文书。那段时间,犯人们被关在囚车里不能下来,但有几个当地的驿卒过来送过饭菜。
那是唯一有外人近距离接触囚车的机会。
一个驿卒,完全有可能在递饭碗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夹在碗底。
沈清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需要看到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但现在不行。铁笼囚车锁着双重锁,沈庭远就在旁边,院中还有官差巡夜。
等。
她等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午后歇脚的时候,沈庭安去河边洗脸。
沈清妧提前吩咐了沈清珩——“你去给二叔送碗水,靠近他的时候,看看他右边袖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沈清珩没有问为什么。这些天跟姐姐相处下来,他已经习惯了“先执行,后理解”的节奏。
少年端着碗水走过去,蹲在沈庭安旁边,嘴上说着“二叔喝水”,眼角却在飞速扫视。
沈庭安洗完脸,伸手接碗——那个动作让他的右袖滑落了一寸。
沈清珩看到了纸条的一角。
回来之后,他压低声音对姐姐说:“有。藏在袖子里,折了好几折,很小。”
沈清妧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她等沈庭安睡熟之后才动手。
这一次,她让王守义帮忙——王守义以“巡夜”的身份在铁笼囚车附近转了两圈,确认沈庭安已经熟睡后,低声对沈清妧做了个手势。
沈清妧无声地靠近铁笼,将手从栏杆缝隙中探进去——
沈庭安的右袖就在她指尖三寸处。
她屏住呼吸,手指一点一点地伸过去。
摸到了。
纸条被折成很小的一团,塞在袖口的折缝里。她轻轻捏住纸条的一角,往外拽。
沈庭安动了一下。
沈清妧整个人定住,连呼吸都停了。
一息。两息。三息。
沈庭安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沈清妧将纸条抽了出来。
她快步退到月光照不到的暗角,展开纸条。
纸条很旧,边角磨损,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一个时间:九月十七。
一个地点:青泥驿。
沈清妧在脑中飞速计算——今天是九月十四。按照行进速度,三天后他们恰好会经过青泥驿。
那是一个位于太行山深处的偏僻驿站。
她将纸条翻过来。
背面空白。但右下角有一个蝇头大的字,用朱砂印上去的——
赵。
沈清妧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手指发紧,死死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赵。
赵太师?赵皇后?赵家?
沈庭安和赵家有联系。
这张纸条明确地告诉她——九月十七,青泥驿,赵家的人会出现。
为什么?
是接应?是灭口?还是——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确定:三天后的青泥驿,一定会出事。
沈清妧将纸条仔细叠好,原样塞回了沈庭安的袖口。
她不能拿走。纸条如果不见了,沈庭安一定会发现,打草惊蛇。
她退回马厩,靠在干草堆上,闭上了眼。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
二叔。赵家。青泥驿。九月十七。
三天。
她有三天的时间来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