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太行山段之后,路彻底烂了。
官道在这一段几乎是开凿在悬崖边上的,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看不见底的深谷。秋雨过后,路面泥泞湿滑,囚车的轮子每走三步就打一次滑,吓得车上的犯人们紧紧抓着栏杆,大气都不敢出。
沈清妧这才真正看清了整个流放队伍的全貌。
一共三辆囚车。
第一辆是铁笼囚车,里面关着两个人——沈庭远和沈家二叔沈庭安。铁笼比普通囚车更坚固,锁链更粗,是专门关押重犯的。透过生锈的铁栏,沈清妧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父亲的模样。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半拍。
沈庭远半靠在铁笼壁上,整个人消瘦得脱了形。满身的鞭痕和淤青,囚衣被干涸的血迹染成了暗褐色。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搁着——那条腿被打断了,没有经过任何接骨治疗,只是用两根木棍和布条做了最粗陋的固定。
但即便如此,他的脊背是直的。
哪怕疼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哪怕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
镇北大将军沈庭远的脊背,从来没有弯过。
沈清妧的心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中,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很少回京,每次回来都带着新添的伤疤,但永远是笑着进门的。他会把女儿高高举过头顶,大笑着说“妧丫头又长高了”,然后从怀里掏出北疆集市上买的小玩意儿。
而现在——
“别盯着看了。”
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铁笼里传出来。
沈清妧浑身一震。
沈庭远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爹还死不了。”
声音虽然虚弱,但平稳得像一块磐石。
沈清妧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但她只用了一秒钟就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她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爹,我知道。”她隔着两辆囚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父亲听到,“您撑着。您的腿,我会想办法。”
沈庭远微微偏头,似乎想要仔细看看女儿。但铁笼的角度不允许他转身,他只能凭声音来判断。
那声音——
沈庭远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的女儿,声音变了。不是音色变了,而是……语气。那种沉稳果断的语气,不像是他印象中那个会撒娇会哭鼻子的闺女。
倒像是他在北疆军中见过的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
他没有多问。沈庭远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信。
“好。”
一个字,沉甸甸的,像一颗秤砣。
第二辆囚车是沈老太太、沈清珩和秦嬷嬷。第三辆是沈清妧和沈清蕊,以及周婶。其余沈家的老仆和家丁约七八人,被绳子拴在一起,跟在最后面步行。
二十一名押送官兵分成前中后三队。赵庸带前队开路,刘三在中间盯犯人,后队的几个官差负责断后。
王老六……沈清妧扫了一眼,果然又不动声色地走在了沈家囚车附近的位置。
她收回目光,继续观察地形。
太行山段的这条路弯弯绕绕,两侧灌木丛生,视线受到极大的限制。转一个弯就完全看不到前方的路况。
这种地形,最适合——
沈清妧的念头还没转完,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然后是吼叫声。
“停!停!——他娘的什么人!”
队伍猛地刹住。
沈清妧扒着栏杆朝前看去——山路转弯处,黑压压地冲出二十余个人,个个手持柴刀、木棒、铁叉,破衣烂衫,面目凶悍。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光着膀子,胸口刺着一朵歪歪斜斜的青莲花,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朴刀。
“留下银钱粮食,饶你们不死!”
山匪。
沈清蕊吓得捂住了嘴,浑身发抖。
沈清妧一把将妹妹按在身后,迅速扫视全局。
官差们的反应——
赵庸第一时间拔了刀,面色铁青地挡在队伍最前面。他身边有三四个官差也抽了刀,但手在抖,一看就是没怎么见过真章的。
其余的官差乱成了一锅粥,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
而刘三——
沈清妧看到刘三的脸在看清山匪人数的一瞬间,唰地白了。他不但没有拔刀,反而下意识地拽了拽马缰,目光闪烁地向后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
他在找逃跑的路。
沈清妧冷冷地看着他。
匪首大喊了第二遍:“聋了?银钱粮食,都给老子搁下!否则——”他把朴刀往地上一杵,“弟兄们,上!”
山匪们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赵庸大喝一声迎了上去,刀光一闪,劈倒了第一个冲上来的山匪。但两三个匪徒同时扑过来,他左支右绌,很快就有些招架不住。
几个胆子大的官差也冲上去帮忙,叮叮当当打成一团。
但山匪人数更多,而且明显对这段地形非常熟悉——他们从两侧的灌木丛中包抄过来,直奔囚车而去。
“杀了这帮官差!抢粮食!”
“那几辆车里是什么?值钱不?”
乱成了一团。
沈清蕊被吓得哇哇大哭。沈老太太被秦嬷嬷紧紧护在身后。沈清珩抄起了车板上的一根木棍,挡在祖母面前,双腿打颤但不退一步。
沈清妧死死抓着栏杆,飞速评估局势——
官兵打不过。赵庸虽然有些身手,但他手下这些人战斗力太差,真打起来撑不了多久。
她的目光扫向铁笼囚车。
沈庭远在铁笼里。他身上戴着枷锁,左腿断了,就算打开铁笼他也站不起来。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就在这时——
一道刀光从队伍边缘暴起。
锵——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山谷间炸开,紧接着是一声惨叫——一个冲向囚车的山匪被一刀劈飞出去,整个人砸在路边的灌木上,再也没爬起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然后,他们看到了出刀的人。
王老六。
那个从出发到现在几乎不说话、存在感稀薄得像个影子的普通官差,此刻横刀立在囚车前面,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
他的站姿——双脚与肩同宽,左脚在前半步,刀尖斜指地面,身体微微前倾。
那不是乱砍乱劈的莽夫架势。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刻入骨血的战斗姿态。
第二个山匪扑上来,王老六侧身一闪,反手一刀——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匪徒手里的铁叉脱手飞出,人也被刀背拍翻在地。
第三个。
王老六上步、劈斩、撤身,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三个山匪,三刀。
全部倒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山匪们的攻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匪首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王老六。
“你他娘的——哪里来的高手!”
王老六没说话,横刀挡在囚车前方,刀锋上映着冷冽的秋阳。
而在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的时候,铁笼囚车里,沈庭远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山匪,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王老六手中那柄刀划出的轨迹。
那个劈砍的角度。那个撤身的步法。那个反手回刀的弧线。
沈庭远在北疆待了十二年,亲手训练了五万镇北军。那五万人里的每一个人握刀的方式、出刀的角度、身法的路数——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低沉,只有囚车里的沈庭安能听到。
那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沉沉砸落:
“这是……军中北疆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