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羿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反噬而来,虎口崩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入大地之中,激起千丈尘浪。
“父皇!呜呜呜……父皇!”
陆压死里逃生,见到那身影,当即化作人形,扑在那人怀中嚎啕大哭,“父皇,哥哥们都死了!都被这个巫族杀了!他好狠!他好狠啊!”
来人正是妖皇帝俊。
他一身皇袍无风自动,周身混沌钟轻轻摇曳,散发出亿万道玄黄光辉,护住这唯一的幼子。
帝俊低头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陆压,又抬头看向那从废墟中挣扎爬起的大羿,那双威严的眼眸中,此刻布满了血丝,杀意如有实质,几乎要将这方天地冻结。
“大羿……”
帝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我儿!竟敢射杀我天庭太子!”
大羿抹去嘴角的鲜血,重新拉满长弓,即便面对这位洪荒顶尖的皇者,他依旧脊梁挺直,毫无惧色。
“帝俊,你且问问你那好儿子!”
大羿怒目圆睁,指着那满地的金乌尸体与远处夸父的尸体,厉声咆哮,“他们在洪荒大地做了什么!他们晒干江河,烤杀万民!我兄弟夸父,活生生被渴死在这桃林旁!这血债,不该偿么?!”
“那又如何?!”
帝俊猛然上前一步,皇者威压轰然碾压而下,震得大羿周围的大地寸寸龟裂,“巫妖殊途,尔等生灵本就是天地尘埃!我儿纵有过错,亦轮不到你这蝼蚁来动刑!今日杀子之仇,朕若不报,何以为帝!”
“蝼蚁……尘埃……”
大羿惨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与决绝,“好一个蝼蚁!既如此,这洪荒,便只在你们妖族脚下受着便是!我大羿今日不死,定当再射苍穹!”
“你已无机会。”
帝俊眼中杀机暴涨,手中混沌钟缓缓举起,就要将这巫族顶尖大巫彻底镇杀于此,以慰亡子之灵。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厚重无比的祖巫气息从极北之地横跨天际而来。
“帝俊!欺人太甚!”
祖巫之首,帝江已破空而至,他身后紧跟着强良、祝融等一众煞气冲天的祖巫。
“你那十个孽子屠我巫族部落,杀我巫族大巫,如今还要在这动我巫族顶尖战力不成?!”
帝江那没有面目的头颅上,空间法则疯狂扭曲,死死锁定了帝俊,“要战,便战!今日便算拼了这不周山,也要让你这天庭崩塌!”
看着那一众杀气腾腾的祖巫,再看看下方虽然重伤却依旧杀意不减的大羿,帝俊那举起混沌钟的手,终究是僵在了半空。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手。
此刻天庭根基未稳,若在此处与全盛状态的十二祖巫开战,哪怕有混沌钟在手,也是两败俱伤,甚至可能导致妖族气运崩盘。
“好……好……”
帝俊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心头血气,那眼神却如恶鬼般阴冷,“今日之耻,朕记下了!”
他大袖一卷,将陆压护在身后,那原本威严的脸上此刻满是萧索与阴霾。
“撤!”
帝俊冷喝一声,周身金光一闪,便要带着陆压离去。
临行前,他回头深深看了大羿一眼,又扫视了一圈众祖巫,那眼神中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无尽的压抑与疯狂。
“巫族……洪荒……你们根本不懂,为了这天庭大业,为了这万世基业,我妖族付出了什么!”
陆压躲在帝俊怀中,泪眼婆娑地指着大羿,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怨毒与疯狂:“父皇!是他们逼死了皇兄们!是他们!我要把他们全部杀光!一个都不留!”
帝俊身形一顿,大袖一挥,一道金光将汤谷彻底封锁,断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如诅咒般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带着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回去整顿兵马,祭炼屠巫剑。”
“十日后,朕要在那凌霄宝殿,看到巫族彻底覆灭的祭文。”
帝俊的声音冰冷如铁,回荡在凌霄殿内,透着一股嗜血的决绝。
他大袖一挥,卷起那瑟瑟发抖的小金乌,化作一道金虹,头也不回地冲向天庭。
凌霄宝殿,妖气森森。
昔日辉煌宏伟的大殿此刻仿佛笼罩在低气压之中,令人窒息。
帝俊高坐于帝座之上,面如寒霜,眼下的一圈乌青昭示着他内心的煎熬。
下方,妖师鲲鹏、妖圣白泽、乃至羲皇伏羲早已恭候多时,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
白泽率先打破死寂。
这位智囊此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冷光,拱手道,“巫族肉身强横,更有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可抗衡圣人。若硬拼,我妖族必伤亡惨重。若要复仇,若要破局,唯有……借力打力。”
“借力?”帝俊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何来之力?”
“人族。”
鲲鹏怪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眼神中带着对低等生灵的蔑视,“人族乃女娲圣人所造,生性孱弱,繁衍极快。其魂魄纯净,怨气易聚。若屠戮万千人族,取其怨气魂魄,足以炼制一柄专破巫族肉身的至宝——屠巫剑!”
“屠人族?”
帝俊叩击扶手的手猛地一顿,眼皮剧烈跳动。
他并非心存慈悲,而是……因果。
人族乃是圣母女娲所造,是圣母心头肉。
若无女娲首肯,贸然屠戮,这因果一旦落下,怕是这妖族天帝也担待不起。
“此事……不妥。”
帝俊眉头紧锁,语气透着迟疑,“女娲娘娘身为圣人,又曾造人成圣,此举无异于在其面皮上动刀。若圣人降罪,何以处之?”
“陛下多虑了。”
伏羲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他手抚琴弦,淡定自若,“娘娘虽为人族圣母,却也身居妖族高位。如今巫妖量劫将至,娘娘岂会不知妖族若败,她亦无颜面?吾愿前往娲皇天一行,探探口风。”
帝俊闻言,眼中燃起希望。
伏羲乃是女娲兄长,若是能得他出面,此事便有转机。
“便有劳皇兄了。”
伏羲领命而去。
不多时,娲皇天。
伏羲立于宫外,神色肃穆。
殿内传出女娲淡漠的声音:“回去告诉帝俊,吾已闭关,不问外事。”
没有愤怒,没有阻止,甚至……连明确的“不可”都未提及。
伏羲眉头微皱,随即舒展,转身离去,化作长虹落回凌霄殿。
“如何?”帝俊急切问道。
伏羲面无表情,缓缓摇头:“娘娘闭关,未发一言。”
“未发一言……”
大殿陷入死寂。
随即,鲲鹏狂笑:“未发一言,便是默许!若是圣人不愿,只怕早已降下法旨惩戒。她既不出面,便是默认我等为妖族前程行事!”
帝俊闻言,眼中的犹豫如潮水般退去,贪婪与野心占据了主导。
“好!好一个默许!”
帝俊猛然起身,浑身杀气腾腾,“既然娘娘都不管,朕还怕甚么因果!传朕旨意,即刻调动周天星斗大阵,封锁洪荒,捕杀人族!朕要用亿万生灵之血,洗刷朕那九个孩儿的血仇!”
“陛下英明!”
众妖圣齐声喝道,眼中尽是嗜血。
就在此时,殿外骤然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帝俊!你个懦夫!”
一声凄厉的尖啸撕裂了殿内狂热的氛围。
身着素白帝袍的羲和,周身寒气逼人,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内。
她本是温婉端庄的日御,此刻却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帝俊那张冷漠的脸。
“我的孩儿死了……九个孩儿都死了……”羲和指着帝俊的鼻子,指尖因极度的悲痛而剧烈颤抖,“你却还在这里和这些老不死的开会?还在算计甚么因果?你若是早点出手,若是狠下心直接动用周天星斗大阵碾压,他们怎会死?!”
“羲和!放肆!”帝俊面色阴沉,怒斥道。
“我就是要放肆!”
羲和凄然大笑,笑声悲凉刺骨,“你只顾你的天庭,只顾你的气运!你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孩儿!如今竟要靠杀那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族来泄愤?你真是让我恶心!”
说罢,她猛地转身,化作一道凛冽的太阴寒光,头也不回地冲出凌霄殿,直奔太阴星而去。
“让她去!”
帝俊脸色铁青,强压下心头的暴怒,重新坐回帝位。
“既然旨意已下,便即刻施行。”
他冷冷下令,刚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然而,当大殿重归寂静,当众妖散去,帝俊独自面对那空荡荡的龙椅时,心头突兀地一紧。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升起。
这种感觉并非来自对巫族的恐惧,也非对女娲的忌惮,而是一种仿佛遗忘了某种至关重要之事的惊悸。
仿佛……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坟墓边缘,而那推他下去的手,正是他自己。
帝俊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拼图。
“罢了,量劫之中,哪有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