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渊公开邀请林凡过府深谈、并对其“实干之才”大加赞赏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江陵府城的上层圈子里传开。这位前工部侍郎、德高望重的名宿,其态度向来是江陵官商士林重要的风向标之一。他如此明确地表达对林凡的认可和支持,其分量之重,远超任何商业订单或流言蜚语。
锦荣堂孙掌柜和少东家罗文斌得知此事后,脸色极其难看。他们可以不在乎林凡在商业上的奇招迭出,可以继续在物流、舆论上使绊子,甚至可以利用官府关系施压。但当杨文渊这样的清流领袖、官场前辈站出来为林凡背书时,很多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继续打压林凡,不仅意味着与一个潜力巨大的新兴工坊为敌,更可能被解读为“嫉贤妒能”、“打压实干”,甚至可能得罪杨文渊及其背后的清流圈子,影响锦荣堂在士林和部分官员中的形象与关系。这其中的政治风险,远非商业利益可以衡量。
孙掌柜毕竟是老江湖,在最初的震惊与不甘后,迅速冷静下来,开始重新评估形势。
“此子……竟能得杨老青眼,确实不简单。”孙掌柜在密室中对罗文斌和几个核心心腹说道,“杨老虽已致仕,但在朝在野,影响力犹存。他若铁了心要保一个人,府城之内,恐怕没几个人愿意硬碰硬。”
“难道就这么算了?”罗文斌依旧愤愤不平,“我们筹划了这么久,就让他这么在府城站稳脚跟?”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孙掌柜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算计,“但硬压,风险太大,得不偿失。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他捋着胡须,沉吟道:“林氏工坊的东西,确实好,利润也高。我们之前想的是要么吃掉它,要么毁掉它。现在看来,吃掉它不太可能,毁掉它代价太高。那不如……变成‘合作’。”
“合作?”罗文斌瞪大眼睛,“跟那个乡下小子合作?”
“不是真合作,是‘利益捆绑’。”孙掌柜解释道,“我们不再刻意打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给他一些便利,比如……我们控制的北方商路。但作为交换,他必须以优惠价格,向我们独家供应一部分最高端的玻璃艺术品和香皂,并且不得将这部分产品供应给我们在江陵的主要竞争对手。这样,我们虽然不能垄断全部,但可以拿到最顶尖、利润最丰厚的那一部分。他也能借助我们的渠道,将货物卖得更远。彼此各取所需,暂时相安无事。”
这是典型的商业妥协:将部分利益让渡给对方,换取对方的让步和己方在核心利益上的保障,同时将潜在的敌人转化为有一定共同利益的“合作者”,哪怕只是暂时的。
罗文斌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现实的选择。父亲(锦荣堂东家)那边传来的口信,也暗示了类似的意思,似乎也对杨文渊的态度有所顾忌。
就在锦荣堂内部达成初步共识后不久,杨文渊府上的那位老仆,再次悄然出现在了孙掌柜的面前,递上了一封杨文渊的亲笔短笺。笺上言语委婉,大意是听闻商界近来有些纷扰,不利地方和气生财,希望各方能顾全大局,以和为贵,共同为江陵商贸繁荣尽力云云。
这几乎是明示的调解了。
孙掌柜立刻领会,知道这是最好的台阶。他当即备下厚礼,亲自前往听松草堂拜见杨文渊,表示“深受教诲,愿以和为贵”,并恳请杨老“玉成其事”。
杨文渊自然乐见其成。他虽清高,但也知商事于民生之重,若能化解一场可能愈演愈烈的商战,于地方安定有益。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欣赏林凡的才华,不希望其因商业纷争而折损。
于是,在杨文渊的居间撮合下,林凡与锦荣堂孙掌柜(代表东家)在听松草堂偏厅,进行了一次气氛微妙但还算平和的会面。
这次,孙掌柜的态度与初次见面时的盛气凌人截然不同,客气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诚意”。
“林公子年轻有为,技艺精湛,老朽先前多有误会,还望海涵。”孙掌柜开场便是致歉,姿态放得很低。
林凡也无意得理不饶人,拱手回礼:“孙掌柜言重了,商场之上,各有立场,可以理解。”
双方心照不宣,都绝口不提之前的窃密、打压和踢馆之事。
谈判很快切入正题。孙掌柜提出了“合作”方案:锦荣堂愿意以高于瑞丰号零售价两成的价格,每年从林氏工坊订购一定数量(具体数目待议)的顶级玻璃艺术品和限定款香皂,并要求工坊不得将同等品质的产品供应给江陵城内另外两家与锦荣堂竞争激烈的商号。作为回报,锦荣堂将不再对工坊的货物进出设置障碍,并可以“酌情”利用自家的北方商路,帮助工坊销售部分货物(需另议分成)。
这个方案,基本符合林凡的预期。他并不奢望与锦荣堂化敌为友,暂时的利益平衡和互不侵犯,就是最好的结果。拿到更高的供货价格,并打开北方市场的潜在通道,对工坊有利。而限制对锦荣堂直接竞争对手的供货,虽然会得罪那两家,但权衡之下,并非不能接受——毕竟锦荣堂是地头蛇,得罪过深不利。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了协议:
林氏工坊每年向锦荣堂独家供应顶级玻璃艺术品二十件、顶级香皂礼盒一百套,价格在瑞丰号零售价基础上上浮一成五。
工坊不在江陵城内向“宝兴号”、“广利行”直接供应与上述同等级的玻璃艺术品和香皂(但可通过瑞丰号等其他渠道间接销售,且不限制中低端产品)。
锦荣堂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刻意阻碍工坊货物在江陵及周边流通,并在工坊有意开拓北方市场时,优先提供渠道咨询和协助(具体合作另行商议)。
双方对过往纷争不再追究,对外保持“正常商业往来”关系。
协议以书面形式签订,并有杨文渊作为见证人签字用印。
一场险些升级为全面商战的风波,就这样在杨文渊的威望斡旋和双方现实的利益考量下,暂时平息,转化为一种脆弱但尚算平衡的“合作”关系。
离开听松草堂时,孙掌柜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与林凡拱手道别,眼底深处却依旧残留着商人的精明与一丝未消的忌惮。
林凡则神色平静。他知道,这所谓的“联盟”与“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是力量对比暂时均衡下的产物。锦荣堂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高级经销商”,一旦工坊发展出现波折,或者杨文渊的影响力减弱,他们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獠牙。
但至少,眼下他赢得了一段宝贵的和平发展时间,化解了来自府城最大地头蛇的直接威胁,还意外获得了一条潜在的北方商路。
这就够了。
化敌为“合作者”,有时候比消灭敌人更加考验智慧,也更能赢得战略空间。
现实往往如此,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暂时的平衡,也是前进道路上不可或缺的喘息之机。
林凡抬头看了看江陵城上方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府城之行,至此,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带着与锦荣堂的“和解”协议,带着杨文渊的赏识与庇护,带着沉甸甸的订单和更广阔的市场前景,也带着对府城更深的理解和警惕,林凡终于踏上了返回白龙溪的归途。
一场危机,以这样一种方式化解。
但未来的路,依然漫长,且充满未知。
只是这一次,他手中有了更多、也更坚实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