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昌县通往江陵府城的官道修缮工程,如火如荼地推进了近一个月。最崎岖难行的十余里路段已焕然一新,平整坚实的碎石路面与两旁尚未动工的坑洼土路形成鲜明对比。赞誉之声早已越过县城,传到了府城,连带着“林氏工坊”和“林公子”的名号,在江陵的茶楼酒肆间也多了几分谈资。
就在道路工程过半,声势最盛之时,林凡决定亲自走一趟江陵府城。
此行目的有三:其一,护送一批最新研制、堪称极品的玻璃艺术品和顶级香皂前往瑞丰号,既是销售,也是进一步巩固合作关系,展示工坊持续创新的能力;其二,亲身探听府城官场和商界对白龙溪的真实态度,尤其是“反林联盟”的动向,验证吴县令“打点”的效果;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寻找新的机会和潜在的盟友——府城水深,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可能性。
这是林凡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这个区域的政治经济中心。
准备工作细致而周密。钱谦坐镇工坊,总揽全局;赵虎加强防卫,尤其是试验田、武器工坊等要害;玄机子继续主持研发。林凡则带上了张谦(历练),以及十名最精干的护卫(着便装,混在商队中),押运着五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踏上了那条由他主导修建、尚未完全贯通的新路。
货物经过精心挑选和包装。除了瑞丰号预定的常规玻璃镜和香皂,更有十件堪称艺术品的玻璃器:一套三只渐变蓝色的“雨过天青”茶盏,一只内嵌金色叶片(特殊工艺)的透明花瓶,一件模仿青铜器造型的墨绿色笔洗,以及几件带有复杂套色和浅浮雕的摆件。每一件都独一无二,用特制的软衬锦盒盛放,外面再套上坚实的木箱。此外,还有一小箱专门用于“公关”的顶级礼品,准备用于结交府城可能用得上的关键人物。
车队沿着新修的道路前行,平稳迅捷。尚未修缮的路段则颠簸缓慢,两相对比,更凸显了新路的价值。沿途遇到的商旅百姓,认出是林氏工坊的车队,大多投来好奇或友善的目光,偶有胆大的还会打招呼。林凡皆微笑颔首回应。
三日后,车队抵达江陵府城外。
城墙高耸,城门巍峨,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喧嚣鼎沸,远非平昌县城可比。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脂粉香、食物香、汗味、牲畜味,还有来自码头的淡淡水腥气。街道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牌五颜六色,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市井交响。
这就是府城。权力、财富、信息、人才的汇聚之地。
林凡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一角,平静地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没有初来乍到的惶恐,也没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好奇,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和评估。
车队顺利入城,按照事先约定,直接驶向位于城东富贵坊的瑞丰号总店。
瑞丰号掌柜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店后宽敞的货栈迎接。看到林凡亲自前来,掌柜又惊又喜,连忙将一行人引入内堂奉茶。
“林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掌柜热情洋溢。他早已从“明镜玉净套装”和后续的玻璃艺术品的销售中赚得盆满钵满,对林凡这位“财神爷”自然是万分恭敬。
“掌柜客气了,顺路而已。”林凡微笑,“新出了一批小玩意儿,还需掌柜费心。”
货物被小心抬入内堂验看。当那些美轮美奂的玻璃艺术品一一呈现时,饶是见多识广的瑞丰号掌柜也忍不住倒吸凉气,两眼放光。
“这……这简直是鬼斧神工!公子,这些宝物,若是放到下个月的‘江陵雅集’上,定会引起轰动!价格至少能翻这个数!”掌柜兴奋地比划着。
“一切但凭掌柜安排。”林凡呷了口茶,“另外,不知掌柜可曾听闻,近来府城之中,对我那白龙溪小工坊,有些不太好的议论?”
话题转得自然。掌柜神色微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瞒公子,确实有些风言风语。主要是锦荣堂那伙人,上蹿下跳,联合了几个商户,四处说公子聚众、私造军械什么的。前阵子闹得挺凶,府衙里也有些老爷被说动了心。”
他顿了顿,语气微松:“不过,最近这风声似乎小了不少。听说……吴县令那边活动了一番,好像还托人送了些‘雅物’到几位关键人物府上。再加上公子捐修官道的事迹传开,不少老爷觉得公子是懂事的,能为地方做实事的。所以……暂时压下去了。但锦荣堂那些人,怕是还没死心。”
林凡点点头,与他从吴县令处得到的信息和自身判断基本吻合。金钱和政绩开路,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敌人仍在暗处。
“多谢掌柜告知。”林凡拱手,“不知府城之中,除了锦荣堂一伙,还有哪些势力?有哪些人物,是真正能做事的,或是可以结交的?”
掌柜沉吟片刻,道:“江陵水深。官面上,知府陈大人是主官,但日常事务多由同知、通判几位老爷分管。其中,管刑名、治安的刘通判,与锦荣堂关系匪浅,需得留意。管钱粮、工程的李同知,倒是更看重实务,公子修路之事,他颇为赞赏。另外,府学里的几位教授,还有致仕在家的前礼部侍郎周老大人,在士林中声望很高,若能得他们一句褒奖,抵得过旁人千百句诋毁。”
“商界嘛,除了锦荣堂,还有几家实力雄厚,比如‘四海商行’,背景复杂,生意遍及南北;‘永昌票号’,财力雄厚,与官府关系紧密;还有几家专做海外生意的‘海商’,路子野,消息灵通。不过,这些人都不是易与之辈,结交需谨慎。”
林凡一一记在心里。信息,就是力量。
接下来几天,林凡并未大张旗鼓。他让张谦带着护卫,以游历学习的名义,在城中各处走动,观察市井,收集信息。他自己则通过瑞丰号掌柜的引荐,低调地拜访了那位据说看重实务的李同知,以及府学中一位对“格物”之学略有兴趣的老教授。
拜访李同知时,林凡绝口不提商业纠纷,只谈水利、道路、农具改良等民生实务,并“恰好”提及工坊正在试验的肥料和寻找新作物之事,引得李同知频频颔首,认为此子“踏实肯干,心系民瘼”。
拜访老教授时,则更多探讨学问,送上几本格物学堂自编的《算术启蒙》、《物理简说》手抄本,以及几件精巧但不甚值钱的玻璃文具,引得老教授抚须赞叹“于实学一道,颇有创见”,甚至答应有时间去平昌看看那“格物学堂”。
两次拜访,礼物都不算贵重,但投其所好,效果甚佳。
与此同时,那批玻璃艺术品在瑞丰号的精心运作下,果然在江陵城的高端圈子引起了不小轰动,价格再创新高。林凡的名字,也随着这些“雅器”,悄然进入了一些真正有实力、有品位的大人物视野。
府城之行,时间不长,但林凡初步达成了目标:销售了货物,巩固了渠道;探明了风向,确认了暂时安全;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亲身感受了府城的氛围,接触了更高层面的官员和士人,播下了几颗未来可能发芽的种子。
他就像一名谨慎的棋手,在踏入新棋盘时,并不急于落子厮杀,而是先静静观察,熟悉规则,结交棋友,分辨对手。
江陵府城,这个更广阔的舞台,已经在他面前缓缓拉开帷幕。
而林凡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正在不断增加。
是时候,考虑在这张新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更具分量的棋子了。
离开江陵那日,阳光正好。车队驶出城门,回头望去,城墙的轮廓在春日下显得有些模糊。
府城之行,结束了。
但一条连接白龙溪与外部更广阔天地的、无形的道路,似乎才刚刚开始铺设。
新的篇章,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