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溪工坊的应对策略迅速展开:内部管控稳住人心,新辟粮源分散风险,官方施压敲打粮商,虚实结合扰乱视听。一系列组合拳打下来,平昌县及周边州府一度被联手推高的粮价应声滞涨,甚至有粮商开始私下松动,试探性地恢复向工坊供货。粮食危机的第一波冲击,似乎被林凡以灵活的手段暂时顶了回去。
然而,商业上的博弈从未停歇。锦荣堂孙掌柜在平昌县铩羽而归,更兼窃密未遂,早已将林凡和林氏工坊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眼看着工坊不仅未被粮食问题拖垮,反而在玻璃艺术品、高端香皂上越做越精,利润滚滚,甚至连军备(隐约风声)似乎都有突破,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更重要的是,林氏工坊的崛起,严重冲击了原有的商业格局。其出产的优质铁器、新奇玻璃制品、高效肥皂,不仅抢占了本地市场,更通过隆昌行等渠道行销数省,挤占了许多传统商户的利润空间。尤其是那些主营杂货、脂粉、器玩乃至部分铁器的府城商户,对林氏工坊这个“异军突起”的乡下工坊,早已心存不满,只是碍于其产品独特、利润丰厚,且与隆昌行等大商号关系密切,暂时隐忍。
锦荣堂孙掌柜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他不再孤军奋战,而是悄然活动,开始串联那些利益受损或感到威胁的府城商户。一番游说之下,很快便形成了一个以锦荣堂为首,包括“江陵宝兴号”(主营珠宝古玩,受玻璃镜冲击)、“武昌广利行”(主营南北杂货,受肥皂香皂冲击)、“襄阳铁器同业会”(受林氏优质廉价铁器冲击)等七八家有实力、有背景的商户组成的“反林联盟”。
联盟的诉求很简单:遏制林氏工坊的扩张,最好能将其打回原形,至少也要迫使其交出核心技术,或接受联盟的“规制”。
正面商业竞争,他们自认已难敌林氏工坊层出不穷的新产品和背后疑似强大的技术支持。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商场之外——利用政治和舆论的力量。
“反林联盟”开始频繁活动于江陵府衙、乃至湖广布政使司衙门。他们不再提商业竞争,而是换上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大人容禀,那平昌白龙溪林氏工坊,看似兴利除弊,实则是地方一大隐患!”锦荣堂孙掌柜在一个由某位府衙师爷牵线的酒宴上,对着几位颇有分量的府衙属官慷慨陈词。
“其一,聚众!工坊连同安置点,聚集流民数千,青壮过千,且训练私兵(指乡勇团),名为保安,实则已成割据之势!长此以往,尾大不掉,恐非地方之福!”
“其二,私造利器!其工坊不仅能造精巧奇器,更闻暗中研制火器!弩箭已属违禁,何况火器?此等危险之物,聚集于私人之手,万一有变,祸及地方,谁人能制?”
“其三,与民争利,扰乱市廛!其以奇技淫巧之物,廉价倾销,致使本地诸多正当商户难以为继,伙计失业,铺面凋零!此非与民争利而何?更兼其操控粮价(指前番大量采购),囤积居奇(指工坊储备),致使粮价不稳,民心浮动!”
“其四,结交官府,意图不轨!听闻其与平昌县令吴清源过从甚密,常有馈赠,恐已结成利益勾连。吴令为其请功扬名,已属偏袒。如此下去,官商勾结,地方官府恐为其所挟!”
这一条条罪名,从“聚众”、“私造利器”到“与民争利”、“结交官府”,可谓刀刀见血,直指要害。尤其在这个朝廷对地方控制力减弱、流民问题突出、对民间武力高度警惕的时期,这些指控极具煽动性和杀伤力。
“反林联盟”不仅游说府衙属官,还通过各种渠道,将类似言论散布于士林和市井之间。他们买通了一些不得志的文人,撰写揭帖,指摘林氏工坊“以奇技坏人心”、“聚敛无度”、“僭越礼制”(指使用某些只有官员才能用的纹饰或规格?捕风捉影),试图在舆论上给林凡抹黑。
一时间,江陵府城内外,针对白龙溪林氏工坊的流言蜚语开始增多。虽然普通百姓大多觉得工坊东西好,林公子是善人,但士绅阶层和部分保守官员中,却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压力,终于传到了平昌县,传到了知县吴清源的案头。
这一日,吴知县接到了来自江陵府衙一位同僚的私人信函,信中委婉提及了近期关于白龙溪工坊的一些“非议”,提醒他“树大招风,宜早做区处,以塞悠悠众口”。紧接着,府衙户房又发来一道例行公文,询问县内“大规模工坊聚集人口、操练乡勇”之事项,并要求“查明具报,以防滋生事端”。
吴清源拿着信函和公文,在书房中踱步良久,眉头紧锁。
他当然知道林氏工坊的重要性。不仅解决了大股灾民的安置问题,更给县里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税收(虽然林凡通过“捐赠”等形式返还不少)、治安好转(剿灭黑风寨)和名声(被上司认为是其治下有方)。他与林凡的私交也算不错,林凡懂事、识大体,该给的面子和好处一样不少。
但如今,来自府城的压力,以及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让他不得不重新权衡。
“聚众”、“私造利器”、“结交官府”……这些指控,任何一个坐实了,都足以让他这个知县吃不了兜着走。尤其是“私造利器”和可能的“火器”,更是触及了朝廷的敏感神经。
他相信林凡暂时没有不臣之心,工坊的乡勇也主要是为了自保。但人心难测,势力坐大之后呢?而且,工坊的某些东西,比如那威力惊人的“神火”(神机箭),确实超出了寻常护院的范畴。
更重要的是,府城那些商户联盟,能量不小,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官场背景。他们联手施压,自己这个七品知县,硬顶下去,恐怕前途堪忧。
“唉,这个林凡,本事是大,可这惹事的能耐也不小啊。”吴清源叹了口气。他既舍不得工坊带来的政绩和实惠,又怕被牵连惹上麻烦。
思前想后,他决定先找林凡谈一谈,探探口风,也顺便敲打敲打,让林凡收敛一些,至少把表面功夫做足,别给人留下太多把柄。
“来人,去白龙溪工坊,请林公子过府一叙,就说本官有事相商。”吴清源吩咐道。
信使很快出发。
而此刻的白龙溪工坊,林凡也通过钱谦在府城的关系网,隐约听到了风声。
“公子,府城那边,锦荣堂牵头,联合了几家商户,正在四处活动,散播对我们不利的言论,似乎还想通过官府施压。”钱谦面色凝重地汇报。
林凡放下手中的燧发枪改进图纸,眼神微冷。商业竞争升级到政治抹黑和舆论攻击,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树欲静而风不止。”林凡缓缓道,“我们发展太快,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正面争不过,便想从背后下黑手了。”
“吴知县刚刚派人来,请公子过府一叙。”赵虎进来通报,“信使神色似乎有些……不同往常。”
林凡和钱谦对视一眼。看来,压力已经传导过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林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正好,我也想知道,咱们这位县尊大人,在压力面前,会作何选择。”
“公子,要不要做些准备?以防万一?”赵虎低声问,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凡摇摇头:“不必。吴知县是个聪明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到那一步。这次去,是谈判,不是撕破脸。”
他顿了顿,对钱谦道:“钱先生,你去准备一份‘厚礼’。不是金银,而是……将我们最新改进的、准备献给县衙用于城防的那十架‘林氏弩’的图纸和样品,还有一份关于协助县衙修缮全境主要水利沟渠的详细计划书,以及……一份‘自愿’提高的商税份额承诺。另外,以我的名义,写几封给府城几位清流官员(通过格物学堂结识的、对实学感兴趣的)的信,谈谈格物学堂的进展和教化之功,顺便‘无意’提及最近有些关于工坊的‘不实传闻’,令人困扰。”
送礼要送到心坎上。弩箭图纸和水利计划,是政绩;提高商税,是实惠;给清流官员写信,是争取舆论和高层潜在支持。
“是,老朽这就去办!”钱谦心领神会。
林凡又对赵虎道:“加强工坊和安置点的巡逻,注意陌生面孔。火枪队的训练转为内部隐蔽进行。‘启元一式’和硫酸等核心机密,安保等级提到最高。”
“属下明白!”
安排妥当,林凡才不疾不徐地登上马车,前往县城。
马车驶出工坊,林凡撩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的工坊建筑群。
商业联盟的反击,从商场蔓延到了官场和舆论场。
这是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较量。
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穿越者。
手中有利器,仓中有(暂时)粮,身边有人才,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套逐渐成型、能够自我循环的体系。
想要用政治和舆论的大棒将他打倒?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根大棒,究竟够不够硬。
危机,也是契机。
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哪些是朋友,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必须扫清的障碍。
林凡放下车帘,眼神恢复了平静。
县衙,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