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渐暖,白龙溪工坊体系却笼罩在一层日益浓厚的隐忧之中。那威胁并非来自刀兵匪患,也非商业对手的恶意竞争,而是一种更加基础、也更加迫切的压力——粮食。
最初的灾民安置,依靠县令吴清源调拨的官仓存粮和工坊自身的采购,加上“以工代赈”激发出的生产自救能力,勉强渡过了最艰难的时期。随后工坊的玻璃镜、香皂等产品带来巨额利润,使得林凡有能力从外地大量购入粮食,不仅满足工坊工匠、乡勇的口粮,还能以平价或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向安置点农户出售或赊借,维持了整体的稳定。
然而,随着工坊规模的持续扩张(新开了纺织、成衣、木器等多个附属作坊),矿山人手的增加,特别是“格物学堂”、“招贤馆”以及日益繁荣的“内部集市”吸引来的流动人口(求职者、小商贩、乃至慕名而来想一睹“宝镜”风采的闲杂人等),整个白龙溪区域非农业人口如同滚雪球般增长,早已超过了最初规划。
与此同时,去年安置的灾民虽已初步安定,开垦了土地,但第一年的收成仅够自家糊口,少有盈余上交。而本地原有的农户,生产能力有限,且受传统耕作方式所限,粮食总产量并没有显着提升。
需求在激增,本地供给却停滞不前。对外采购的压力陡然增大。
起初,这种压力被工坊强大的现金流所掩盖。林凡指示钱谦,不惜溢价,也要保证粮食供应。江陵、乃至更远州府的粮商,见有利可图,纷纷运粮前来。白龙溪码头,运粮的船只一度络绎不绝。
但这股“不差钱”的采购热潮,很快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平昌县城及周边府县的一些大粮商,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不寻常。白龙溪工坊像个无底洞,疯狂地吞噬粮食,而且似乎对价格不甚敏感。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工坊掌握了某种点石成金之术,财富无穷无尽?还是……他们极度缺粮,在硬撑?
贪婪与投机之心开始滋长。几个有实力的大粮商暗中串联,开始有意识地控制出货量,抬高粮价。市场上流通的粮食肉眼可见地减少,价格则以令人心惊的速度节节攀升。
“公子,情况不妙。”钱谦急匆匆地走进林凡书房,额头冒汗,将最新的粮价清单和采购报告递上,“江陵府的上等粳米,每石已涨至二两五钱,比月初贵了近五成!中等粟米也涨了四成有余!而且……那些相熟的粮行掌柜,要么推说货源紧张,要么只肯少量出货,价格咬死不放。咱们这个月的采购量,比上个月少了三成,但花费却多了近一倍!”
林凡接过清单,眉头微蹙。他预料到规模扩大后会带来后勤压力,但粮商反应如此之快、如此联手,还是有些出乎意料。这不仅是市场行为,更可能是一种试探,甚至是有组织的挤压。
“我们现有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林凡沉声问。
钱谦迅速盘算了一下:“按目前工坊、乡勇团、学堂、安置点核心人员(老弱妇孺)的定量供应,加上必须维持的内部集市基本流通粮……若不加以控制,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若是全面放开,可能一个月都难。”
两个月。看起来不短,但考虑到粮食采购、运输的时间,以及可能进一步恶化的市场环境,这个缓冲期其实非常脆弱。
“安置点农户自家的存粮情况如何?”
“大多也只是刚够吃到夏收,少数有余粮的,也都在观望粮价,舍不得现在出手。”钱谦苦笑,“人心惶惶,已经有传言说工坊快没粮了,一些后来投奔的工匠和流民,开始不安分了。”
林凡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攘的工坊区。机器在轰鸣,工匠在忙碌,学堂传来读书声,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但这繁荣的表象之下,粮食这根最脆弱的弦,正在被越绷越紧。
粮食危机,从来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社会问题,是政治问题。一旦断粮,再坚固的工坊,再精锐的乡勇,也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饥饿会摧毁秩序,会引发恐慌和骚乱,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不能被动应对。”林凡转过身,眼神锐利,“那些粮商想囤积居奇,掐我们的脖子?那就让他们看看,这脖子是不是那么好掐。”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第一,内部管控。即日起,工坊、乡勇团、学堂,口粮供应暂时维持定量,但宣布即将推行‘工分兑粮’新规,鼓励节俭,奖励余粮兑换工分币。内部集市粮食交易暂时管制,由工坊货栈统一按略低于市价但高于成本的价格限量供应,稳定人心。”
“第二,开辟新渠道。避开江陵那几个联手的大粮商。派人携重金,往襄阳、武昌,甚至更远的四川、江西方向探路,寻找新的、可靠的粮源。运输路线也要多样化,不能只走水路。”
“第三,敲山震虎。以县保安团的名义,行文县衙并通报周边,言明白龙溪工坊乃平昌县安置流民、安定地方之重要支柱,所需粮秣乃为‘保境安民’之用。若有奸商趁机囤积,哄抬物价,影响地方安定,保安团将提请县衙严查,必要时可依据《大明律》(或类似律法)中平抑物价、打击囤积的条款行事。”
这是要借官府的势,给那些粮商施加压力。虽然未必能立刻让他们就范,但至少表明态度,让他们有所忌惮。
“第四,”林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我们的人,在市面上悄悄放话。就说工坊最近在试验新的‘肥地秘法’和‘高产良种’,明年粮食或许能自给自足,甚至有余粮外销。另外,玻璃镜和香皂的生意,最近可能会考虑换一批合作商号……”
前一条是虚张声势,扰乱对方判断;后一条则是隐晦的威胁——你们卡我粮食,我就断你们财路(玻璃镜和香皂的销售渠道)。
“第五,也是根本。”林凡语气凝重,“农业试验田那边,催一催周老栓,所有改良措施加快进度,不惜工本。南下寻找新作物的人,有消息立刻回报。我们必须尽快在粮食生产上找到突破口,不能永远受制于人。”
钱谦飞快地记录着,心中稍定。公子思路清晰,应对有方,既顾眼前,又谋长远。
“我这就去安排!”钱谦领命而去。
林凡独自留在书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粮食危机,给他敲响了警钟。规模的急速扩张,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后勤和管理挑战。工坊可以像一台机器般高效运转,但人总要吃饭。经济循环可以创造财富,但基础物资的保障一旦出现短板,整个体系都可能崩塌。
这次是粮食,下次可能是盐、铁、布匹,或者其他什么。
“必须建立更完善的战略储备体系,更多元的供应链,以及……更坚实的自给自足基础。”林凡心中暗道。
白龙溪的崛起太快,根基还不够深厚。这一次粮食危机,既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也是一次迫使工坊体系查漏补缺、强化内功的契机。
窗外,运载矿石的牛车吱呀而过,锻造坊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一切都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但这力量与希望,必须建立在最朴素的、能填饱肚子的粮食之上。
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生存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林凡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有他派出的、寻找新希望的使者。
而在眼前的土地上,试验田里的新苗,正在春风中,悄然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