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溪工坊东南角,一片新平整出来的场地。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空地,如今被夯实的黄土铺平,四周立起木栅栏,俨然成了一座小型的校场。校场一角,立着几个草人靶和木桩;另一角,则堆放着一些木制器械和训练用具。
清晨,秋霜未消,寒意凛冽。
校场上,五十名青壮汉子整齐列队。他们年龄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个个身强力壮,神情严肃。统一的深灰色短打装束,腰间束着皮带,脚蹬厚底布鞋,虽然装备简陋,但站姿笔挺,目光专注,已隐隐有了几分纪律部队的气质。
这是扩充重组后的“林氏护厂队”。
原有的二十名老队员作为骨干,又从灾民青壮和工坊年轻工匠中,挑选了三十名身家清白、品行端正、体格健壮者补充进来。总数五十人,分为五队,每队十人,设队长一名,副队长一名。
队长和副队长均由老队员担任,其中赵虎为护厂队总队长,负责日常训练和防卫调度。
林凡站在队伍正前方的一块矮石台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普通的护院、工匠或民夫。”林凡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校场上回荡,“你们是‘林氏护厂队’的队员,是工坊、矿山、安置点,乃至我们所有人身家性命和心血基业的第一道防线。”
“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想:不就是看看大门、巡巡逻吗?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
“那我告诉你们,错了。”
林凡向前踱了两步,眼神锐利起来:“世道并不太平。城外有流民,山中有匪患,更远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变乱。工坊日进斗金,矿山价值连城,安置点人口数千——这些都是惹眼的肥肉,迟早会引来觊觎的目光。没有力量保护的一切,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护厂队,不仅要防盗防匪,更要能在真正的危机到来时,组织防御,保护妇孺,维持秩序,甚至——击退来犯之敌!”
“所以,你们的训练,不会是花架子。从今日起,队列、纪律、体能、协同、技击、乃至简单的土木工事,都是你们要掌握的内容。训练会苦,会累,会受伤。现在,如果有谁吃不了这个苦,或者心有疑虑,可以出列离开,我绝不为难,并会安排你回原岗位。”
队伍静默无声,无人移动。
这些被选入护厂队的人,都经过严格考察,大多无家可归或家人在工坊体系内,对林凡和工坊有着极强的归属感和忠诚度。更重要的是,护厂队的待遇远高于普通工匠或劳工,一日三餐管饱,每月有足额饷银,家属优先安排工作,伤病有抚恤——在这灾荒年月,这是求之不得的安身立命之所。
“很好。”林凡点点头,“既然留下,就要遵守最严格的纪律。第一条:令行禁止!队长的话,就是命令;我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第二条:团结一致!护厂队内皆为兄弟,生死与共,绝不允许内斗欺凌。第三条:严守秘密!训练内容、武器装备、布防情况,严禁对外透露半字。违反任何一条,轻则逐出,重则严惩!”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五十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
“声音太小!听明白了吗?!”赵虎在一旁厉声喝道。
“明白!!!”吼声震得校场边的枯叶簌簌落下。
“开始训练!”林凡退后一步,赵虎大步上前。
“全体都有!列队基础——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
训练从最基础的队列开始。这在现代军队是基本功,但在此时,却是极为新鲜甚至“怪异”的要求。赵虎等老队员之前已接受过林凡的简单培训,此刻担任教官,一丝不苟地纠正着新队员的动作。
“腿要直!腰要挺!头要正!眼睛看前方!”
“转要齐!靠脚要响!一人错,全队重来!”
“步伐要一致!听口令!一!二!一!”
单调的口令和脚步声在校场上反复回响。起初队伍散乱,转向不齐,步伐凌乱。但在一遍遍的重复和严苛的要求下,逐渐变得整齐划一起来。这种看似简单的训练,却是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纪律性、服从性和团队协同意识。
队列训练一个时辰后,是体能训练:绕校场跑步、蛙跳、俯卧撑、搬运重物。这些项目同样让队员们苦不堪言,但在教官的督促和老队员的带头下,无人敢偷懒。
下午,训练内容转为技击和协同。
林凡没有教授花哨的武艺,而是借鉴现代军警的擒拿格斗理念,提炼出几套简单、直接、实用的近身制敌和防身技巧:如何利用关节反制、如何快速摔倒对手、如何使用短棍和盾牌配合。
“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不是厮杀。制敌优先,杀伤次之。两人一组,互相配合,一人控制,一人支援。”
林凡亲自示范,动作干净利落。队员们两人一组,在教官指导下反复练习。
更让队员们感到新奇的是“土木作业”训练。
在校场边缘,林凡让人事先堆放了铁锹、镐头、锯子、斧头等工具。
“力量,不止在于手中的刀枪。”林凡指着那些工具,“也在于你们能否快速构筑起保护自己的工事。今天,我教你们如何快速挖掘一道能保护自己的壕沟,以及如何设置简单的障碍物。”
他拿起铁锹,在地上画线:“单人掩体,深四尺,宽两尺,前缘要有射击踏台。散兵坑之间要能互相支援……壕沟要有之字形拐角,防直射和弹片……前沿要设置鹿砦、绊马索、陷坑……”
队员们起初不解,挖土能算什么本事?但在林凡的讲解和示范下,他们渐渐明白了这些“土工作业”在防御中的重要性:一道好的壕沟,能大大降低箭矢和骑兵的威胁;合理的障碍,能迟滞、分割进攻的敌人。
“现在,以队为单位,按我画的线,开始挖掘!要求:深度达标,边缘整齐,出土堆砌成胸墙。半个时辰,我要看到雏形!开始!”
五支小队立刻行动起来,队员们挥舞工具,热火朝天地开始挖掘。起初有些混乱,但在队长指挥下,很快分工明确:有人划线,有人掘土,有人搬运,有人修整。
林凡和赵虎在旁巡视指导。
“这里,拐角太直,要做成弧形,减少死角。”
“出土不要乱堆,要拍实,形成矮墙。”
“你们两队相邻的壕沟,要在侧壁挖通连接,便于互相支援。”
汗水浸透了队员们的衣衫,手上磨出了水泡,但没有人抱怨。这种实实在在的“建设”,比单纯的体能训练更让他们有成就感。半个时辰后,一段长达十余丈、雏形初现的蜿蜒壕沟出现在校场边缘,虽然粗糙,但已有了防御工事的样子。
“不错。”林凡难得地露出了赞许之色,“记住这种感觉。未来,如果我们需要防守某个地方,这些技能可能救你们的命。”
傍晚,训练结束。队员们虽然疲惫不堪,但眼神却比早晨更加明亮坚定。他们感受到了不同,这种训练不仅仅是“看家护院”,而是在学习一种全新的、系统性的保护自己和他人的方法。
晚饭后,夜色降临。
校场旁的库房内,灯火通明。这里是护厂队的装备库,闲人免进。
林凡、赵虎,以及五名队长,站在库房中央。
墙上挂着十架崭新的弩。这不是军队制式的强弩,而是林凡设计、工坊秘密制造的“林氏弩”。采用钢片弓臂,绞盘上弦,射程一百二十步,精度高,穿透力强,而且比传统强弩更轻便,上弦更快。每架弩配箭三十支,箭头经过特殊加工,带有倒刺。
更引人注目的是墙角木箱里的东西。
打开箱盖,里面是五支用油布包裹的圆柱状物体,以及五个带有卡槽和简易瞄准装置的轻便木质发射架。
“这是……”一名队长倒吸一口凉气,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神机箭。”林凡平静地说,“你们今天训练的土木工事,是为它准备的防御阵地。而它,是我们在最危急时刻,用来反击的利器。”
他拿起一支,展示给众人:“有效射程五百步以上,落地爆炸,威力覆盖数丈。但数量极少,制作困难,使用必须经过我的批准。赵虎,你保管三支;其余每队队长保管一支发射架和一支箭,箭矢和火药分开存放,由我亲自掌管配发。”
“它的存在,是最高机密。除了在场之人,不得向任何队员透露。训练时,用同等重量的木筒代替。明白吗?”
“明白!”众人肃然应答,眼神中既有敬畏,也有兴奋。他们白天见识了训练的严苛,晚上又看到了这些超越寻常的装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公子所图,绝非小可;而能参与其中,既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是一份莫大的信任和荣耀。
“从明天起,增设夜间巡逻和紧急集合训练。每旬进行一次全队拉练,模拟突发事件应对。”林凡吩咐道,“赵虎,训练计划按我给你的那份执行,但要循序渐进,注意队员身体承受能力。”
“是,公子!”
林凡走出库房,秋夜的寒风吹拂脸颊。
校场上,白日训练的痕迹犹在,壕沟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五十人的护厂队,还很弱小。十架弩,五支神机箭,更是微不足道。
但这是一个开始。
纪律、组织、训练、装备、工事理念——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点滴积累,正在悄然改变着这支队伍的本质。他们不再是松散的护院家丁,而是一支初具雏形的、有组织、有训练、有特定装备和战术理念的准军事力量。
在这个秩序逐渐松动、武力愈发重要的时代,手中握有一支忠诚可靠、训练有素的力量,其意义不言而喻。
林凡仰望星空,目光深邃。
工坊要发展,安全是基石。而安全,不能寄托于他人的仁慈或律法的空文,必须建立在自身足够的力量之上。
武装护厂队,便是这力量的第一块基石。
夜风中,他似乎听到了远方的隐隐雷鸣,那是时代巨变的前奏。而他,必须在这洪流到来之前,筑起足够坚固的堤坝,拥有足够锋利的舟楫。
路,还很长。
但第一步,已经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