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道火柱同时升起。
火油先从铜管中喷出，随后被管口符文点燃。烈焰裹着黑烟，斜斜撞向低空，在镇海关前织成一堵百丈高的火墙。
火还没到，热浪已经压上了龙首。
两个北屿伤兵死死抱住龙角。那个断腿的兵脸色惨白，眼看火墙越来越近，手指已经被龙角磨出血。
秦胤没有回头。
“抓紧。”
狱铁孽龙低吼一声。
两道小铁蛇般的龙影从鳞缝中钻出，缠住两个伤兵的腰，将他们从龙首上卷起。
下一刻，狱铁孽龙骤然侧身。
百丈龙躯从镇海关上空掠过，两道龙影同时松开，将两个伤兵稳稳放在塔楼顶上。
白发老校尉冲上来，一手一个，把他们拽到断墙后。
“那是谁？”他指着龙首上的秦胤。
“援军。”其中一名伤兵瘫坐在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三皇子请来的。”
“就一个人？”
“一个人。”
老校尉还想再问，整片天空已经被火光烧红了。
狱铁孽龙没有绕开。
它正面撞进了火墙。
三百道火油喷流浇在龙首、龙角与鳞甲上，狱铁很快被烧得通红。火油沿鳞缝往下流，还未接触龙腹，就被里面的黑红狱火吞噬。
凡火烧不坏狱铁。
烈阳教的人只看见那条龙越来越红，越来越亮。百丈龙躯从火墙中穿出来时，像是一条刚从熔炉里拖出来的铁岭。
“继续喷！”姚灼举起铜柄长戟，“烧穿它！”
火车后的烈阳教众合力运炁。
三百辆铁架火车同时震动，车身上的赤色阵纹一层层亮起。铜管喷出的火柱骤然变粗，几乎汇成一片火海。
龙首上，秦胤抬起左手。
一张黄铜兽面浮现掌前。
一笑一怒。
喜怒无餍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颗数十丈高的攻城兽首，横挡在狱铁孽龙之前。
兽口张开。
三百道火柱同时灌了进去。
火油、烈焰与数千名火修灌入其中的炁，都被那张兽口吞得干干净净。
黄铜兽面的腮帮微微鼓起。
铜齿后方响起一阵沉闷爆炸。
一层火光从兽面的眼耳口鼻内透出，随即又被傩纹压回去。喜怒无餍张着大嘴，继续往前顶，沿途火焰一丝不剩。
三百辆火车的铜管前，第一次没有了火。
石滩安静了一瞬。
“它把火吃了？”
镇海关上，一名年轻守军扶着墙垛，声音发颤。
老校尉没有回答。
他守了镇海关四十三年，见过烈阳教的火烧穿岩壁，也见过三百火车一轮齐喷，把关门烧成流淌的红水。
他没见过有人能把烈火教的火吃掉。
姚灼脸色骤沉。
“换火胆！”
火车后的教众立即打开车尾，准备更换燃尽的火胆。
喜怒无餍没有给他们机会。
兽口深处响起铁链摩擦的声音。
下一刻，上千根锁链从铜齿间射出，越过火海，扎进三百辆火车之中。
有的锁链缠住车轴。
有的钻进铁架。
还有的直接卷住三丈高的火油罐。
“斩断锁链！”姚灼怒吼。
数百名火修同时挥刀。
刀落在锁链上，只溅起一片火星。几个七阶火使合力斩中同一处，终于劈开一道缺口。断掉的锁链却没有坠地，而是分成两条，从左右重新缠住车身。
喜怒无餍猛地后仰。
上千根锁链同时绷紧。
三百辆火车被拖得向前滑动，铁轮与石滩摩擦，发出刺耳尖响。
站在车后的教众来不及退，便被铁轮卷了进去。前面的火车先倒，后面的火车压上来，三百座三丈高的铁架很快撞成一团。
火油罐彼此挤压、变形。
黑色火油从裂口中喷出来，铺满石滩。
“不准点火！”姚灼看出秦胤想做什么，转身怒吼，“把明火全部收回！”
第七火殿教众慌忙收术。
有人熄灭手中火焰，有人扑向地上的火把，还有人脱下赤袍去盖火油。
秦胤拍了一下龙角。
狱铁孽龙张口。
没有庞大的火柱。
只有一口拳头大小的黑红狱火，从龙齿间吐了出去。
那团火落进火车堆里。
第一只火油罐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三百辆火车挤成一团，油罐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烈焰刚刚升起，爆炸便从车阵中央一路向外扩散。
轰鸣声连成一片。
一座又一座铁架被炸上半空。断裂的铜管、燃烧的车轮与数百斤重的铁板向四周飞射，把来不及撤走的火修连人带甲砸倒。
刚才烧向镇海关的火，如今顺着石滩流回烈阳教大营。
前排营帐瞬间被火海吞没。
火油沿石缝蔓延，钻进粮车下面，爬上堆积的木箱。上百顶赤色营帐接连燃起，火势迎着地心世界恒久不变的热风，往营地深处横扫。
镇海关上，一千一百名守军没有欢呼。
他们全都失声了。
从三百辆火车点燃，到整片车阵爆炸，前后不到半刻钟。
烧了镇海关两天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那个被狱铁孽龙带回来的伤兵挣扎着站起来，指着火海上方那道黑色身影。
“就是他。”
“他在路上说，我们的援军不用来了。”
旁边有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会这样？”
伤兵摇头。
“他只说先烧车。”
老校尉扶着断掉的旗杆，手在发抖。
他忽然明白，北风羽为何只请来一个人。
一个人已经够多了。
石滩上，姚灼一戟扫飞迎面砸来的铁轮。
他的赤袍被火烧掉半边，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中扭曲得像一条蜈蚣。
“火车退不了！人散开！”
“八阶以上随我升空！”
“四殿监，十七火使，先斩骑龙之人！”
军阵中，二十一道身影同时冲天而起。
四名八阶初期殿监在前，十七名七阶火使结阵在后。每个人身后都浮现一轮赤色火环，火环彼此相接，很快组成一片横亘半空的火网。
姚灼站在火网正中。
他把铜柄长戟举过头顶，九千名教众同时向火网灌入炁。
那张火网越来越亮。
最后竟在镇海关前，凝成了一轮百丈赤日。
它与天顶那颗橙红色的死太阳一上一下，把秦胤夹在中间。
“落！”
姚灼挥戟。
百丈赤日从半空压下。
秦胤站在龙首上，身形没有移动。
血冕哀恸自行浮到他面前。
剑身中央，那只猩红独眸盯着越来越近的赤日，兴奋地转动起来。
“主人，他们想用凡火把您烧熟。”
“嗯。”
“您的血要是热起来，一定会更好喝。”
莉莉丝轻笑着，剑身缓缓转向那二十一名高阶火修。
“我先把他们的手砍下来，再把腿削掉，让他们趴在火里看着自己一点点熟掉，好不好？”
“随你。”
血冕哀恸消失了。
空中只剩下一道暗红血线。
最前方那名八阶殿监甚至没看清剑从何处来，右手便齐肩飞了出去。
他愣了一瞬。
血冕哀恸折返回来，又从他的膝盖扫过。
两条腿同时断开。
那名八阶殿监从空中坠向自己放出的火海。
莉莉丝没有补刀。
她转了一圈，剑身上的猩红独眸朝下，看着那人落进烈焰。
“主人，您看。”
“他开始熟了。”
“闭嘴，专心杀敌。”
“好的，主人。”
血色十字剑再次消失。
这一次，二十一道血线同时出现在火网之中。
那不是真有二十一把剑。
是她太快了。
十七名七阶火使刚刚转身，胸前的护体真气便同时裂开。一条血线从第一个人的心口穿入，又从背后飞出，接着贯穿第二个、第三个。
剑刃把十七个人串成一条线。
血冕哀恸停在最后一人胸腔里，故意缓慢地转了一圈。
骨头摩擦剑刃，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响。
“主人，这个心跳得最快。”
莉莉丝的声音贴着那名火使耳边响起。
“我想把它挖出来，放在剑上多跳一会儿。”
剑身上挑。
赤袍从胸口到下颌整个裂开。
血冕哀恸带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飞出，在空中绕了一圈，才将其甩进火海。
失去高阶火修支撑，百丈赤日晃了一下。
秦胤抬起手。
喜怒无餍扑向天空，兽口开到最大，一口咬住赤日下缘。
铜齿陷进烈焰。
百丈赤日被硬生生咬掉一半。
黄铜兽首仰头吞咽，火焰顺着兽口往里坍塌。余下半轮赤日失去平衡，在空中扭曲变形，最后被喜怒无餍整个吞了进去。
姚灼站在熄灭的火网中央。
四名八阶殿监只剩两个。
十七名七阶火使，全部坠地。
秦胤从龙首上走了下来。
他一步踏空，脚下却像踩着无形台阶，缓缓落向燃烧的石滩。
“拦住他！”姚灼举起长戟，“全军结阵！”
剩余教众开始向中军收缩。
数千道火光从不同方向升起，想要重新结成大阵。
秦胤右瞳亮了。
这一次，白火没有射向任何人。
一片纯白光芒从他眼中铺开，照过火海、军阵与满地残骸。
白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杀意。
可它照到那数千道火焰时，每一团火里，都浮出了一张人脸。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他们闭着眼，嘴巴张开，无声地惨叫。每一缕火里都有魂，有些被锁在兵器上，有些被缝进赤袍，还有数百道魂魄被塞进那些已经炸毁的火油罐。
秦胤落地。
他看着那些魂。
“这些魂，从哪里来的？”
姚灼握紧长戟，没有回答。
一个还活着的殿监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营地后方。
秦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停着二十辆黑色囚车。
每辆囚车外面，都挂着一只铜铃。
风没有吹。
铜铃却在自己响。
叮铃。
叮铃。
与秦胤名录中那个被割去舌头的亡魂，记忆里的歌声节奏一模一样。
秦胤转头看向姚灼。
“万骨山的歌队，在你手里。”
姚灼没有承认。
他双手握戟，八阶巅峰的炁全部灌入铜柄。整杆长戟迅速变红，戟刃周围的空气被烧得扭曲。
“你先活过今天，再来问我！”
姚灼一脚踏碎石滩。
他瞬间跨过百丈，一戟砸向秦胤头顶。
长戟落下，石滩先一步向两侧裂开。赤色烈焰沿着裂缝冲起，汇成一头张口咆哮的火兽。
这一击，已经超过寻常八阶巅峰。
秦胤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抓住落下的戟刃。
火兽撞在他身上。
黑色镇抚军装被烈焰吞没。
镇海关上，老校尉呼吸骤停。那两个被秦胤带回来的伤兵猛地扑到墙垛边，死死盯着火中那道身影。
姚灼脸上刚露出一丝狰狞，便看见火焰中亮起一黑一白两只眼睛。
秦胤的手还握着戟刃。
手掌没有破。
姚灼想拔戟。
长戟纹丝不动。
秦胤隔着火焰看着他。
“你的火。”
“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