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云帝又来了一次。
秦胤在锦绣园。
门开着。
厨房里有声音。
这一次是包饺子。
云帝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块面板,正在擀皮。
他的手法很生。
皮擀得一边厚一边薄。
秦胤走进厨房。
云帝抬头。
“回来了。”
秦胤道:“你又不锁门。”
“我不会锁。”
云帝把一张皮放到旁边。
“上次那顿你吃了。”
“碗洗了。”
“说明还行。”
秦胤没有回答。
云帝拿起一张皮,往里放馅。
馅是猪肉白菜。
他捏了半天,捏不上。
饺子从中间裂开。
云帝看了一会儿,把那个饺子放到一边。
“这个我自己吃。”
秦胤靠在门框上。
“南极那片黑,你见过?”
云帝手停了一下。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云帝把手上的面粉擦掉。
“我压那道门,压了九十多年。”
秦胤看着他。
云帝没有回避。
“我不是这几年才知道的。”
“天倾之夜以后,我就在那儿。”
“那时候我还不叫云帝。”
秦胤问:“你叫什么?”
云帝想了想。
“忘了。”
他说得很自然。
“不重要。”
他重新拿起一张皮。
“那道门刚出现的时候,里面就有声音。”
“他们在敲。”
“敲了九十多年?”
“不是一直敲。”
云帝道。
“他们分批来。”
“一批敲累了,换一批。”
“九十多年,中间停过四次。”
“最长停了十一年。”
“我以为他们放弃了。”
他停了一下。
“十一年后,他们换了办法。”
秦胤问:“什么办法?”
云帝把那个饺子捏好,放进盘里。
这一个没有裂。
他看了一眼,有点满意。
“他们不敲了。”
“他们开始从下面烧。”
秦胤眼神微动。
云帝道:“冰是从下往上化的。”
“是他们在门后面烧。”
“烧了多少年?”
“七年。”
云帝抬起头。
“前六年我压得住。”
“今年压不住了。”
秦胤问:“为什么?”
云帝沉默一息。
他低头看着面板上的面粉。
“因为他们不只是在烧。”
“他们在往门上刻东西。”
“刻什么?”
云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条围裙是秦胤家里的。
原本挂在墙上没人用。
“刻名字。”
秦胤停住。
云帝抬起头。
“他们在门后面刻名字。”
“死掉的人的名字。”
“九十多年,一代一代刻上去。”
“刻满了一整面门。”
“现在开始刻第二面。”
秦胤没有说话。
云帝低头,又拿起一张皮。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刻。”
“我猜是想让后面的人知道。”
“知道什么?”
云帝道:“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门这边。”
厨房里安静下来。
锅里的水开了。
云帝站起来,把火关小。
他背对着秦胤。
“你们阴司也记名字。”
秦胤道:“记。”
云帝没有回头。
“所以我说你会去。”
他把盘子里的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
水声很响。
“门后那些人,死了以后不走。”
“他们的名字刻在门上。”
“魂留在地上。”
“九十多年。”
云帝停了一下。
“不止九十多年。”
“他们在下面待了几千年。”
“死掉的人一直没走。”
秦胤问:“有多少?”
云帝没有回答。
他拿起漏勺,把浮起来的饺子推了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数不清。”
“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饺子出锅。
云帝盛了两碗。
他把一碗推给秦胤。
“吃吧。”
秦胤看着那碗饺子。
有几个已经烂了。
皮和馅分开了。
云帝自己那碗更烂。
他坐下,拿起筷子。
“我第一次包。”
秦胤没有说话。
他也坐下。
拿起筷子。
云帝夹了一个烂的,吃下去。
嚼了两口。
他皱起眉。
“咸了。”
秦胤吃了一个。
不咸。
淡。
他没有说。
云帝又吃了一个。
“对了。”
秦胤看向他。
云帝道:“你要加冕。”
“嗯。”
“什么时候?”
“四天后。”
云帝点了点头。
“那我不来了。”
秦胤看着他。
云帝笑了一下。
“我要是去了,你那边九个殿主会以为我要抢。”
“他们会打我。”
他夹了一个饺子,又放下。
“加冕以后你会烧阳寿。”
秦胤道:“知道。”
“烧多少?”
“不知道。”
云帝看着他。
“你算过吗?”
“算不了。”
云帝把筷子放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只小瓷瓶。
和上次给阎罗天子那只一样。
“这个不是伤药。”
秦胤看了一眼。
“是什么?”
云帝道:“压命火的。”
“不续命。”
“只是让烧得慢一点。”
秦胤没有拿。
云帝也不催。
他重新拿起筷子。
“你不拿也行。”
“放着。”
“哪天你自己觉得该用了再用。”
秦胤看着那只瓷瓶。
“为什么给我?”
云帝夹了一个饺子。
这一次是完整的。
他吃下去,慢慢嚼完。
随后,他抬起头。
“因为我不想你现在就死。”
秦胤看着他。
云帝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算计。
也没有怜悯。
“你要是死在加冕那天。”
“阴司会乱。”
“阴司乱了,我那道门开了以后,死的人更多。”
他停了一下。
“所以这不是好心。”
“是我算过的。”
秦胤沉默一息。
他伸手,把那只瓷瓶收了。
云帝笑了。
“这就对了。”
他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完,站起来。
“锅我洗了。”
“碗你自己洗。”
秦胤看着他。
“你为什么每次都做饭?”
云帝愣了一下。
他站在厨房门口,想了很久。
那个问题好像难住了他。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摸了摸后颈。
“因为我不会别的。”
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打架我会。”
“下棋我会。”
“劝人我不会。”
“送东西也不会。”
云帝把围裙脱下来,挂回墙上。
“做饭最简单。”
“吃了就行。”
他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对了。”
秦胤看向他。
云帝没有回头。
“慕容澈那边,你别去太早。”
秦胤眼神微动。
“他在做的事,还没做完。”
“你去了他就停。”
云帝停了一下。
“他停了,那东西就成不了。”
秦胤问:“什么东西?”
云帝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回来。
“四天后你就知道了。”
“我劝过他。”
“他不听。”
那句话说完,门自己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锅里的余温。
秦胤坐在桌前。
那碗饺子还剩一半。
他把它吃完了。
……
第十四天。
海州旧港。
天没亮。
秦胤到的时候,阴门前只有一个人。
阎罗天子站在门侧。
他手里没有笔。
石台上的名册合着。
那盏青铜灯挂在腰间,灯芯里的黑金火比以前旺。
第三殿本印悬在他身后。
那道贯通的裂纹已经不见了。
不是长好了。
是被填满了。
裂纹里现在塞着一样东西。
黑金色。
极密。
看不出是什么。
秦胤停在几步外。
阎罗天子抬起头。
“你来了。”
秦胤道:“十四天到了。”
“到了。”
阎罗天子看着他。
海雾在两人之间流动。
过了很久,阎罗天子开口。
“帝座在等你。”
秦胤道:“嗯。”
“九殿都在。”
“嗯。”
“第一殿的印在你身上。”
“嗯。”
阎罗天子点了点头。
“那就没什么好等的了。”
他抬起左手。
那只手上的冰裂已经全好了。
不是养好的。
是烧掉的。
那些冰裂被他自己的命火一寸寸烧平。
“秦胤。”
秦胤看着他。
阎罗天子道:“我要和你打一场。”
秦胤没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句。
“在哪儿?”
阎罗天子看向北方。
“阴司废墟。”
“为什么在那儿?”
阎罗天子道:“那里没有活人。”
“也没有亡魂。”
“打坏了不用赔。”
他停了一下。
“而且那里能撑得住第三殿。”
海风忽然大了。
阎罗天子把腰间那盏青铜灯取下来,放在石台上。
“海州门我已经交了。”
秦胤看向他。
“交给谁?”
阎罗天子道:“第八殿。”
“吴德海?”
“他管阴市,也管码头。”
阎罗天子道。
“他上个月来看过一次。”
“他会记名字。”
秦胤没有说话。
阎罗天子把名册也放到石台上。
“这里面的名字,我都写完了。”
“一个没漏。”
他停了一下。
“最后一页留了空。”
秦胤看着那本名册。
“留给谁?”
阎罗天子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阴门。
“走吧。”
“加冕之前先打。”
秦胤问:“为什么先打?”
阎罗天子回过头。
海雾散开一些。
天光刚亮。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压着的平静。
是真的放下了什么。
“因为我要输在你加冕之前。”
秦胤看着他。
阎罗天子笑了一下。
“输在之后就没用了。”
他抬起手,按在阴门上。
黑色门框亮起。
“进来。”
“别带狗。”
血雨在秦胤脚边停下。
它抬头看了看秦胤。
秦胤道:“守外面。”
血雨没有动。
秦胤又道:“守着。”
血雨趴了下来。
它没有再抬头。
秦胤走到阴门前。
阎罗天子已经先走了进去。
秦胤停了一瞬。
秦广王在识海里开口。
“他没有杀意。”
秦胤道:“我知道。”
“他也不像要夺位。”
“嗯。”
秦广王沉默一息。
“那他要做什么?”
秦胤看着门后的黑。
“输。”
他踏入门内。
黑色门框在身后合拢。
海州旧港只剩下一条趴在地上的土狗,一盏放在石台上的青铜灯,还有一本合着的名册。
风把名册翻开了。
最后一页是空的。
只在最下面一行,写着三个很小的字。
【慕容澈】
后面没有罪。
也没有判。
只有名字。
墨迹还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