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兖州入冬后第一个晴天。
上午十点,兖州第一人民医院三楼特护病区。
裴刚正在给他擦身。
温水,毛巾,从脖颈往下,一段一段。
擦到胸口时,他停了一下。
那里的皮肤颜色发暗。
像有什么东西沉在皮肉底下。
裴刚愣了几秒,抬手按了一下。
没有反应。
监护仪的数据也没有变。
他没多想。
这半年多,裴玉身上出现过很多说不清的变化。手指抽动,眼皮跳,脚背浮肿,都有过。
医生说这是昏迷状态的正常波动。
裴刚把毛巾放回盆里,继续往下擦。
几分钟后,监护仪响了。
血氧掉了两个点。
裴刚抬头看了一眼。
八十六。
以前也掉过。
他伸手去按呼叫铃。
按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
不是那种半开的、眼珠不动的睁眼。
是真的睁开。
眼皮抬起来了。
眼珠转了一下。
看向他。
裴刚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手里还捏着那条毛巾。
水滴落在地上。
“……小玉?”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
裴刚扑过去。
“小玉!”
“你能听见吗?”
“你眨一下眼!”
床上的人眨了一下。
裴刚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抓着弟弟的手,另一只手疯狂去按呼叫铃。
按了七八下。
“医生!”
“医生!”
护士第一个冲进来。
看见病床上的人正在看她,她也愣住了。
“醒了?”
“他醒了?”
主治医生在两分钟后赶到。
瞳孔反应检查。
疼痛刺激反应。
意识水平评估。
三项都过了。
医生的手在抖。
“不可能。”
他重复了一遍。
“持续植物状态七个月,脑干功能受损,这个不可能自发恢复。”
护士小声道:“可他确实醒了。”
医生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监护仪。
十一点零三分。
血氧八十一。
心率一百二十七。
血压在往下走。
医生的脸色变了。
“不对。”
裴刚正在给弟弟擦眼角。
听见这句,他抬起头。
“什么不对?”
医生没有回答他。
他转身对护士道:“准备抢救。”
“通知IcU。”
“上呼吸机。”
裴刚愣住。
“他刚醒。”
医生道:“他在衰竭!”
“什么意思?”
“他的器官在衰竭!”
医生说得很快。
“肝、肾、心的活跃度都在往下掉。”
“不是感染。”
“不是并发症。”
“是同时开始。”
裴刚握着弟弟的手。
“你说清楚。”
医生看了他一眼。
“他醒过来,是因为他要走了。”
“医学上叫回光返照。”
“通常出现在死亡前六到十二小时。”
“但他现在的下降速度……”
医生没有说完。
他转身开始下医嘱。
裴刚站在床边。
他没有听后面的话。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
以前也凉。
这半年一直都凉。
可现在,那只手动了一下。
裴玉的手指弯了弯。
回握了他。
很轻。
几乎握不住。
裴刚低下头。
床上的人在看他。
嘴唇又动了一下。
裴刚把耳朵贴过去。
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
“……哥。”
裴刚的肩膀开始抖。
裴玉又说了一句。
这一次更轻。
“灯。”
裴刚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灯是开着的。
七个月没关过。
他低下头。
“开着的。”
“一直开着的。”
裴玉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也不是别的。
他闭上眼。
监护仪响了。
这一次是长音。
……
秦胤是在四十分钟前接到严敬山电话的。
那时他在灰河门前。
酆都大印忽然发热。
第六殿的字亮了。
不是【寻主】。
而是四个字。
【第六殿·动】
秦胤立刻转身。
狱铁孽龙从阴影中冲出。
不多时便横跨两州。
他到医院时,抢救已经开始进行了。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
严敬山,两个兖州局外勤,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医生。
裴刚站在抢救室门外。
他没有喊。
也没有拍门。
只是站着。
手里还捏着那条毛巾。
水已经干了。
秦胤走过去。
严敬山迎上来,声音很低。
“十一点零三分开始衰竭。”
“十一点二十六分心跳停止。”
“现在在抢救。”
秦胤看向抢救室的门。
那扇门是关着的。
可他看见了。
门里面,有一道极淡的暗红光,正在从那具身体的心口往外扩。
那是卞城王印散发出来的光。
它在动。
秦广王在识海里开口。
声音很沉。
“它在收魂。”
秦胤道:“他的魂散了。”
“散在兖州上空。”
“七个月。”
秦广王道:“散了不等于没了。”
“魂魄七片,兖州局收着。”
“剩下的在天上。”
“在风里。”
“在他哥哥每天念的那些话里。”
秦胤没有说话。
秦广王继续道。
“他撑了十七分钟。”
“那十七分钟,第六殿在他身上真正显形过。”
“印记得。”
“印在等他的肉身死。”
“肉身一死,印便再无牵挂。”
“它可以去找别人。”
“也可以……”
秦广王停了一下。
“先把旧主拼回来。”
秦胤抬眼。
“它能拼?”
“不能。”
秦广王道。
“它只能补。”
“补什么?”
“补缺的那部分。”
“用什么补?”
秦广王沉默一息。
“用它自己。”
抢救室里,那道暗红光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整层楼的灯全灭了。
不是跳闸。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了三秒,也灭了。
黑暗中,只有抢救室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
有人在里面惊呼。
“心电图有波形!”
“不是我们按压的!”
“停手!所有人停手!”
秦胤抬手,按在门上。
他没有推。
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门里的暗红光顺着他的掌心涌出来一线,随后又缩了回去。
秦胤闭上眼。
他看见了。
不是抢救室。
是兖州上空。
七个月来,那些散落的魂片一直在这座城市上面飘。
有的挂在体育馆的钢架上。
那是裴玉开过演唱会的地方。
有的沉在老城区一条巷子的墙缝里。
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有的贴在一栋高楼的广告牌背面。
那上面还挂着他半年前拍的代言。
【永远发光】
有的在医院三楼窗外。
那一片最多。
密密麻麻。
七个月,每天夜里都在往窗户上贴。
因为里面有人在念他的名字。
现在,那些魂片同时动了。
它们从钢架上剥落。
从墙缝里挤出来。
从广告牌背面飘起。
从窗外涌进来。
一片。
两片。
十几片。
上百片。
它们不成人形。
只是一些破碎的、发暗的光。
它们全部朝着抢救室涌去。
卞城王印在那里等着。
暗红印记展开。
魂片一片片落进印中。
第一片落下时,印面亮了。
第二片,第三片。
印面上出现纹路。
第七片落下时,兖州局那七片保存的残魂也从证物箱里冲了出来。
它们穿过三层楼的墙,直接落入印中。
印面开始成形。
秦胤看着那个过程。
他看见魂片在印中重新排列。
有些能对上。
有些对不上。
对不上的地方,印面自己裂开一道口子,填了进去。
不是补魂。
是拿印本身去补。
第一道裂开时,印面亮度降了一分。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十九道裂开时,那道暗红印记已经缺了将近一半。
秦广王的声音很低。
“它在拆毁自己。”
秦胤道:“为什么?”
“因为它承认过他。”
“十七分钟。”
“它认了。”
抢救室里,那具已经停止心跳的身体上,暗红光越来越盛。
医生们全都退到墙边。
监护仪没有电。
可有人在数。
“一,二,三……”
那不是心跳。
是别的什么在跳。
秦胤推开门。
医生们看不见他做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门自己开了。
一个黑衣年轻人走进来。
没有人拦。
秦胤走到病床前。
裴玉的身体已经死了。
面色灰白。
嘴唇发青。
胸口没有起伏。
可他心口上方,悬着一枚正在崩裂的暗红大印。
印中,一个魂正在成形。
先是轮廓。
再是五官。
最后是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了。
不是病床上那种半开的眼。
是清醒的、亮的、带着一点惊慌的眼。
魂影从印中坐起。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是完整的。
不透明。
也不发散。
他抬起头,看见了秦胤。
愣住。
“……你?”
秦胤看着他。
“认得我?”
魂影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
“记得。”
“记不清。”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
“乱的。”
“有舞台。”
“有牢房。”
“有速溶咖啡。”
他停了一下,忽然抬起头。
“我记得你把我从收容区带走过。”
“你说我压不住。”
秦胤道:“你压不住。”
魂影沉默一息。
随后,他低头看向下面。
病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更瘦。
更灰。
裴玉看了很久。
“那是我。”
秦胤道:“嗯。”
“我死了?”
“死了。”
裴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得到。
他又摸了摸胸口。
那里有一枚残破的大印。
只剩一半。
暗红纹路上布满裂缝。
裴玉皱起眉。
“这是什么?”
秦胤道:“第六殿。”
“卞城王印。”
裴玉的手停住。
“卞城王……”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
只是一段。
那一夜。
漫天鬼气。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来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柄不属于自己的刑器。
他不会用。
他什么都不会。
他只知道有很多人在往这边冲。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要是死在这儿,我哥怎么跟我妈说。
然后他撑了十七分钟。
裴玉抬起头。
“我记得了。”
秦胤看着他。
“那一夜?”
“记得。”
“记得多少?”
裴玉想了很久。
“记得我很疼。”
“记得有很多人在死。”
“记得我撑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
“最后我把它推出去了。”
秦胤问:“推谁?”
裴玉低头看着胸口那枚残印。
“它。”
“我推不动它。”
“它太重。”
“它要我看那些人做过的事。”
“我看了三分钟就受不了。”
“太脏了。”
“我以前看那些黑评,我以为那就是最脏的。”
裴玉笑了一下。
那笑很虚。
“不是。”
“它给我看的那些,才是脏的。”
“有人把亲妈骗光了钱。”
“有人拿刀砍了自己爷爷。”
“有人往人家饭里下东西,就因为那人抢了他一个客户。”
“太多了。”
“看不完。”
他抬起头。
“我撑不住,所以我把魂吐了。”
“不是它挤我。”
“是我自己不干了。”
抢救室里安静下来。
医生们仍然站在墙边。
他们看不见魂。
只看见那个黑衣年轻人站在床前,一句话都没说。
秦广王在识海里道:“他说的是实话。”
秦胤没有回答。
裴玉看着自己胸口那枚残印。
“它现在为什么还在?”
秦胤道:“它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坐殿。”
裴玉愣住。
“坐殿?”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
“我?”
“它选了你。”
“它上次就选错了。”
秦胤看着他。
“它这次把自己拆了一半,把你拼回来。”
裴玉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那枚印。
十九道裂缝。
将近一半的印面已经没了。
那些缺掉的部分,现在长在他的魂上。
他能感觉到。
他的左手、右肩、后背,有些地方不是他自己的。
是印补上去的。
裴玉沉默很久。
“它为什么这么做?”
秦胤道:“因为你撑了十七分钟。”
裴玉抬起头。
“十七分钟很短。”
“不短。”
秦胤道。
“那一夜死了很多人。”
“他们撑的时间比你短。”
抢救室外,走廊里忽然传来声音。
裴刚在喊。
“小玉!”
医生们回过头。
裴刚推开门冲进来。
他一眼看见病床上的身体。
看见那张已经没有生气的脸。
他站住了。
站了三秒。
然后腿一软。
他没有摔。
他扶住床沿,慢慢跪了下去。
没有哭出声。
只是抓着床单,把脸埋进去。
肩膀抖得很厉害。
裴玉的魂影站在他旁边。
他伸手,想按住哥哥的肩。
按不到。
手穿过去了。
裴玉愣了一下。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穿过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床边的人。
秦胤没有说话。
裴玉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小。
“他七个月没回过家。”
秦胤道:“嗯。”
“他把军队里的工作推了。”
“他在床前给我念好评。”
裴玉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以前觉得他烦。”
“他老骂我。”
“说我没出息。”
秦胤没有说话。
裴玉看着跪在床边的哥哥。
抢救室里,医生开始记录死亡时间。
十一点五十七分。
护士在填单子。
有人把监护仪的电源重新插上。
数据是一条直线。
裴刚还跪在那里。
裴玉站在他身后。
过了很久,他转身看向秦胤。
“坐了那个殿,我能做什么?”
秦胤道:“判罪。”
“判哪种?”
“最脏的那种。”
裴玉沉默一息。
“就是我上次看不下去的那种?”
“对。”
“我还是看不下去。”
秦胤看着他。
“那就学着看。”
裴玉愣了一下。
“为什么?”
秦胤道:“总要有人去看。”
“不看的话,那些人就不会遭报应。”
裴玉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胸口那枚残破的印。
“它现在只剩一半。”
“够不够?”
秦胤道:“不够。”
“那怎么办?”
“慢慢补。”
“用什么补?”
秦胤看着他。
“用你判过的案子。”
裴玉沉默很久。
抢救室里,护士推着床准备转走遗体。
裴刚从地上站起来。
他没有让人碰。
自己把弟弟的手放进被子里。
摆好。
又把额前那缕头发拨到旁边。
动作和以前一样。
熟练。
小心。
裴玉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开口。
“我坐。”
秦胤看向他。
裴玉抬起手,握住了胸口那枚残印。
“我坐这个殿。”
“但我有个条件。”
“说。”
裴玉看着他哥哥。
“他每天来这儿。”
“七个月。”
“我死了以后,他不会有地方去了。”
秦胤没有说话。
裴玉道:“我不要求你照顾他。”
“我只要一件事。”
“什么?”
“告诉他我醒过。”
“告诉他我说了话。”
“告诉他我看见灯了。”
秦胤沉默一息。
“他已经知道。”
裴玉愣住。
“什么?”
秦胤道:“你说的那三个字,他听见了。”
裴玉的表情僵了一下。
随后,他慢慢低下头。
肩膀塌了下去。
他没有哭。
魂魄哭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胸口那枚残破的卞城王印开始发光。
暗红光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
第六殿的殿火,在阴司深处亮起。
那火是暗红色的。
不亮。
甚至有些晃。
因为印只剩一半。
但它亮了。
秦胤抬起手。
黑金火在指尖凝成一点。
“裴玉。”
“第六殿,卞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