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殿和第三殿之间的路,比秦胤想象中更坏。
两人沿着灰色荒原往前走了不到十里,脚下的阴路便彻底断了。
前方没有桥。
没有石阶。
只有一道横在大地上的巨大裂谷。
裂谷里没有底,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无数断裂锁链从两侧崖壁垂下,许多已经锈死,有些还挂着半截残破魂影。
那些魂影被风干一样悬在锁链上。
有的只剩半张脸。
有的还保持着挣扎姿势。
有的胸前挂着罪牌,牌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
秦胤停在裂谷边。
对面灰雾后,隐约能看见第一殿的残影。
殿门倒了半边。
门匾碎在地上。
【秦广】二字只剩一道残缺笔画。
秦广王在识海里沉默了很久。
随后才道:“这条路原本叫问名道。”
秦胤问:“做什么用?”
“亡魂入阴司,先过第一殿问名。”
“姓名、来处、死因、亲眷、生前善恶,都在这里初录。”
“名不全,不入殿。”
“死因不清,不判罪。”
“来处不明,不入轮。”
阎罗天子站在旁边,望着裂谷里那些被锁链挂住的残魂。
“所以这条路断了之后,很多魂连名字都没留下。”
秦广王没有回应他。
秦胤看着裂谷。
“怎么接?”
阎罗天子抬起青铜灯。
灯芯里浮出一点黑金火。
“先把下面的魂拖上来。”
他话音落下,第三殿本印亮起。
裂谷深处立刻传来密密麻麻的声音。
有些人在喊自己的名。
有些人在喊家人的名。
还有些只剩重复的音节,一遍又一遍,像魂魄快散时本能抓住最后一块木头。
秦胤抬手。
狱铁孽龙从袖下滑出。
铁龙落入裂谷,龙头张开,咬住最近的一道残魂,把它拖了上来。
那魂影是个中年男人。
胸前挂着一块破罪牌。
牌上还有两个字。
【纵火】
他一被拖上来,立刻扑向秦胤,十指如钩,眼里全是怨毒。
“不是我!”
“不是我烧的!”
“我没杀人!”
秦胤一脚踩住他的肩。
男人魂体被压在地上,灰土扬起。
阎罗天子走过来,低头看那块罪牌。
“罪牌没散,说明当年确实经过阴司初判。”
男人挣扎得更厉害。
“他们冤我!”
“我死了还要受刑,凭什么!”
阎罗天子蹲下,抬手按住男人眉心。
第三殿阎罗王本印落下。
男人的记忆被直接扯开。
一间木屋。
夜里。
灯油被打翻。
火从窗边烧起。
屋里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锁。
他的脸在火光里发白,嘴唇一直在抖。
他想开门。
却没有。
最后,他转身跑了。
画面一转。
天亮后,村民围在焦黑木屋前。
男人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说火不是他放的。
火确实不是他点的。
但门是他锁的。
他知道里面有人。
他也知道火烧起来后,门不开,那一家三口就出不来。
记忆到这里,男人不再挣扎。
他趴在灰土里,魂体不断发抖。
“我没想让他们死。”
“我只是想吓吓她。”
“她要带孩子走。”
“我只是想让她别走……”
阎罗天子收回手。
声音很平。
“你不点火,但你锁门。”
“火起之后,你听见求救,不开门。”
“妻儿三魂俱灭,你死后入阴司初判,罪牌无误。”
男人魂体猛地抬头。
“我已经受过刑了!”
“我在下面挂了这么多年!”
“我还不够吗?”
阎罗天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秦胤。
“第一殿不在,问名道断,他的刑罚停在半途。”
“按旧制,他应入火狱三十年,再转第三殿复审。”
秦胤问:“现在呢?”
“火狱没了。”
阎罗天子站起身。
“但罪还在。”
他抬手。
第三殿本印在男人头顶凝成一道黑金锁。
锁链扣住罪牌。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魂体被拖向第三殿方向。
秦胤没有拦。
那不是泄愤。
是归刑。
阎罗天子看着男人被拖走,才开口。
“很多魂都像他。”
“不是不能轮回。”
“是刑没受完,罪没结清,路就断了。”
秦胤看向裂谷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锁链。
更多残魂。
他没有多说。
伏龙索再次落下。
这一次,阎罗天子也动了。
楚江印冻住裂谷里最乱的阴气,泰山印压住两侧崖壁,都市印把散开的魂影分成一片片区域,第三殿本印负责照罪牌。
秦胤负责拖魂。
他不问多余的话。
有罪牌的,交给阎罗天子复核。
无罪牌却残缺的,先放到一旁,由第一殿残卷临时录名。
有些魂已经不成形。
秦胤便用阴火压住魂体,写下他们还能想起的字。
一个时辰后,裂谷边站满亡魂。
黑压压一片。
大多沉默。
有几个还在哭。
阎罗天子没有让他们跪。
只让他们一个个报名字。
报不出的,秦胤以第一殿残卷照其魂痕。
照不出的,暂存无名册。
这是最慢的办法。
也是现在唯一能用的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等最后一道残魂拖上来,裂谷深处忽然空了一下。
那些垂落的锁链开始自己往上收。
断裂的问名道两端,露出原本的石基。
石基上刻着一行旧字。
【亡者先问名。】
秦胤把手按上去。
黑金火纹沿着石基向前爬。
阎罗天子站到另一端,第三殿本印压下。
两股力量同时接住断路。
轰。
裂谷里升起一座桥。
桥不完整。
桥面缺了许多块石板,两边也没有护栏。
但能走了。
第一殿残影随之亮起。
那半块门匾轻轻震动。
一缕幽蓝火,从残殿门内亮了起来。
秦广王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问名道通了。”
秦胤没有说话。
他看见桥尽头,那些刚被拖上来的亡魂正在排队。
一个接一个走过桥。
先问名。
再定罪。
再候轮回。
阴司仍然破。
可这条路,终于不再断。
就在这时,天空里落下一片白羽。
秦胤抬头。
昏暗天幕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口。
白光从裂口里渗进来。
不像圣堂之门那样浩大。
更像一根针,从外面扎进阴间。
白羽落向桥上的亡魂。
其中一个无名魂抬起头,脸上浮出茫然的微笑。
阎罗天子眼神骤冷。
“圣堂。”
秦胤抬手,血线破空而出,钉向白羽。
白羽被血线缠住,却没有立刻碎。
它在半空展开,化成一张薄薄的白纸。
纸上自动浮现几个名字。
都是刚刚被秦胤和阎罗天子从裂谷里拖上来的亡魂。
圣堂在抢他们。
不是从人间抢。
是从阴司门后抢。
阎罗天子抬手,第三殿本印重重压下。
“阴司已录名。”
“圣堂退。”
白纸没有退。
一只白皙手掌从天空裂缝里探出。
指尖握着羽笔。
秦胤认得那股气息。
无痛王。
不是本体。
只是一缕借白羽扎进来的法则。
羽笔落向白纸。
它要把名字改写。
桥上的亡魂开始摇晃。
几个刚被问名的魂影脸上表情迅速变得温和,像要忘记刚才那些罪、痛、哭声,只想顺着白光走。
秦胤往前一步。
黑红狱火从脚下燃起,沿着问名桥烧向天空裂口。
“这里是阴司。”
无痛王的声音从裂缝中传下。
“他们痛苦太久。”
“阴司给他们刑罚。”
“圣堂给他们安宁。”
阎罗天子冷笑了一声。
这是秦胤第一次听见他笑得这么冷。
“刑未尽,罪未结,何来安宁?”
他抬手。
楚江寒气卷上天空,冻住那只持笔的手腕。
泰山印随即压下,天空裂缝被硬生生压窄。
都市印卷起阴市黑雾,把桥上的亡魂全部包裹住,隔绝圣光。
秦胤没有等。
血冕哀恸从阴影里显形。
猩红独眸睁开。
莉莉丝的声音带着森冷笑意。
“主人,白色的纸。”
“可以染红吗?”
秦胤道:“切。”
血色巨剑横空斩去。
一剑。
白纸从中裂开。
纸上的名字刚浮出,便被黑金火痕一行行划断。
无痛王的声音低了些。
“秦胤。”
“你会让他们重新痛苦。”
秦胤抬眼。
“痛完再走。”
阎罗天子一步踏上问名桥。
第三殿本印升到头顶。
“阴司刑罚,不为折磨。”
“是还账。”
“账未清,轮回不收。”
“你圣堂想拿白纸盖过去,问过阎罗了吗?”
最后四字落下,问名桥下的裂谷猛地亮起。
无数罪牌同时震动。
那些被困多年的亡魂,第一次不是哭喊求饶,而是抬起头,看向天空裂缝里的白光。
他们痛。
他们怕。
他们不想再被挂回裂谷。
但这一刻,许多魂还是抱住了自己的罪牌。
有人哽咽道:“我记得我做过什么。”
有人说:“我不去你那里。”
还有人低声道:“我欠的,要先还。”
这些声音很弱。
却像一块块石头,压住了桥面。
白光被逼退一寸。
秦胤和阎罗天子同时出手。
秦胤以酆都黑金印痕压住天空裂口。
阎罗天子以第三殿阎罗王本印斩断白羽落名。
血冕哀恸从中横斩。
白皙手掌被剑锋切开一道血色裂痕。
那不是血。
是圣光碎片。
无痛王退了。
天空裂缝闭合前,他留下最后一句。
“阴司刚醒,便又要刑罚。”
“天帝会看见。”
裂缝合拢。
白羽燃尽。
昏暗天空恢复原样。
问名桥安静下来。
桥上的亡魂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低着头,一个个重新排好队。
白无常不在这里。
可第一殿残卷自行翻动。
桥头浮出一张灰色长案。
案上有笔。
笔很残。
笔杆断过,笔尖只剩一半。
秦胤走过去。
秦广王沉默了片刻。
“这是第一殿旧笔。”
“问名笔。”
秦胤伸手拿起。
笔入手很轻。
却有一股沉冷的重量沿着手腕沉进魂魄。
阎罗天子看着那支笔,眼神深了一些。
“第一殿归了一点。”
“嗯。”
秦胤将问名笔放回长案。
“还不完整。”
“阴司本就不会一次回来。”
阎罗天子看向桥对面。
第一殿残火仍在亮。
第三殿方向,殿火也比先前更稳。
两殿之间,问名桥横跨裂谷,虽然残破,却已经成路。
阎罗天子道:“下一条,第一殿通第二殿。”
秦胤看他。
“你很着急?”
“圣堂已经能把手伸进门后。”
阎罗天子声音沉下去。
“再慢,他们会在阴间扎下第一枚白羽。”
秦胤收回血冕哀恸。
“走。”
两人没有休息。
他们沿着第一殿残影,继续往第二殿方向走。
身后,问名桥上,一个纵火罪魂被第三殿黑锁拖走。
另一个无名魂终于想起自己的姓,跪在长案前失声痛哭。
灰色大地依旧无边。
昏暗天空依旧压低。
但第一殿和第三殿之间,已经有了一条能走的路。
而圣堂的第一片白羽,被斩在了阴司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