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河渡口的雾,比秦胤上次来时更稳了。
黑色阴司之门立在旧渡口边,门高两丈,门缝半开。黑红阴火沿着门框缓缓爬动,没有乱窜,也没有外泄。封锁线外,军方符文工程队正在加固第二层遮蔽阵,龙州外勤则守在更远处,不让普通人靠近。
门前搭起了几间临时板房。
一间登记亡魂。
一间存放阴物证据。
一间供旧差轮值。
很简陋。
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杂乱。
黑无常拖着断链站在门左,白无常坐在木桌后,手边摊着一本临时名册。豹尾守在阴路外侧,鸟嘴负责传令,鱼鳃刚从灰河里拖出两道溺亡残魂,黄蜂则在雾幕上方巡了一圈又一圈。
秦胤走到门前时,几道旧差同时低头。
“主上。”
声音不齐。
有的沉,有的哑,有的甚至还带着旧日魂魄残缺后的漏风声。
秦胤点了一下头。
“照旧。”
白无常低头翻名册。
“今日归门亡魂二十七道。”
“其中十七道为灰河旧案残魂,七道为周边病亡魂,三道死因未明,暂留门前候查。”
秦胤看向那三道魂影。
一个老人。
一个中年女人。
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三魂都很淡,站在阴火边缘,不敢靠近,也不敢退走。身上没有恶气,却也没有完整来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记忆碎得厉害。
白无常道:“他们记不起家门,也报不全姓名。”
秦胤走到三魂面前。
老人先抬头,嘴唇动了动。
“我……我姓李。”
“李什么?”
老人茫然摇头。
中年女人一直低头搓着手,魂体一阵阵发抖。
少年则抱着膝盖,盯着地面,像还没接受自己已经死了。
秦胤没有逼问。
他抬手,指尖一点阴火落在临时名册边缘。
黑红火光顺着纸页一转,很快压住了三道魂上散乱的阴气。三魂颤了颤,模糊脸上浮出一点清明。
老人忽然哽了一下。
“李成德。”
白无常立刻落笔。
【李成德】
中年女人像被惊醒,急声道:“我叫宋梅,我女儿还在医院……”
白无常继续写。
少年沉默很久,才小声开口。
“周阳。”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豹尾猛地抬眼。
黑无常的断链也轻轻一响。
秦胤看向少年。
“谁推的?”
少年脸上刚浮出的清明又开始散乱。他抱住头,魂体剧烈波动。
“我不知道。”
“背后有人。”
“很冷。”
“他手上……有红绳。”
话到这里,少年魂体险些裂开。
白无常立刻合上名册,以哭丧棒压住桌角。
“魂魄被人动过。”
秦胤垂眼看着少年。
红绳。
灰河周边。
未明死因。
这不是圣堂白羽。
也不像普通水鬼拖人。
他道:“先留门前。”
黑无常低头。
“是。”
秦胤又看向白无常。
“查附近红绳邪术,所有未明落水案,一并给龙州局。”
鸟嘴已经转身去传令。
灰河门前恢复运转。
亡魂一个个报姓名、来处、亲眷,再由三生轮远程照核,确认无误后入门。流程仍然慢,却已经有了秩序。
秦胤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血雨蹲在他左侧。
“这门比上次稳。”
“嗯。”
“你要进去?”
“嗯。”
血雨抬头。
“我跟着吗?”
秦胤看向门缝。
门后阴火很深。
那不是普通鬼域,也不是现世阴路。
是阴司废墟。
现在还太残,外人进去容易被卷进不完整的法则里。血雨虽是镇狱凶犬,但它身上日游神印尚未完全稳住,进去未必有好处。
“不用。”
血雨没有坚持,只说:“那我守外面。”
秦胤点头。
他走到门前,伸手按住黑色门框。
门框冰冷。
下一瞬,阴火向两侧让开。
秦胤一步踏入门后。
……
门后没有天。
也没有地。
先落进眼中的,是一条断裂的黑石长路。长路悬在虚无里,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力从中间掰断。路两侧飘着残缺判卷,纸页焦黑,字迹断续。
更远处,有殿影。
很淡。
第一殿最近,只有半座门楼和几根断柱。
第九殿、第十殿的气息从遥远处连过来,像两点稳定的灯。那是许济川和元伦各自站稳后,在阴司废墟里投下的坐标。
海州方向也有一线潮音。
那是阎罗天子的门。
四道阎罗气沉在潮音深处,第三殿阎罗王的本印最正,像一枚钉在废墟边缘的冷铁。
秦胤沿断路向前。
黑罴大氅在这里没有风,却仍轻轻沉动。袖口下的尸斑比在人间更清晰,青紫纹路贴着皮肤,像一条条尚未归册的死线。
秦广王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这里便是将来战场。”
秦胤抬眼。
前方废墟深处,有一片空地。
说是空地,其实只是几段断路交汇后的残台。台面上留着许多旧日战痕,有剑痕,有锁链拖痕,有被阴火烧过的黑斑。
残台正中,立着一座破碎石座。
没有完整靠背。
也没有帝纹。
却处在数条阴路交汇之处。
秦胤站在台下,看了很久。
“王座?”
秦广王冷哼。
“如今还不配叫王座。”
“只是中枢残基。”
秦胤走上残台。
脚步落下时,周围断裂判卷无风翻动。一道道残破目光从虚无里望来。
不是活物。
是旧阴司留下的法则残响。
它们没有意识,却本能认得酆都种子。
秦胤胸口那枚黑金位格微微一沉。
残台开始震动。
远处第一殿门楼亮了一瞬。
与此同时,一道很低的饥饿声,从秦胤自己体内传出。
不是腹中。
是魂魄深处。
秦胤停住。
残台上,阴火凝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最初只是模糊人形,随后一点点清晰。
冷白的脸。
全黑的瞳孔。
裂至耳根的嘴角。
青紫尸斑爬满脸颈和手背。
身上散着腐尸般的臭气。
无餍。
它站在残台另一端,看着秦胤。
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那股饿意已经足够清楚。
它看秦胤,不像看敌人。
更像看一块自己迟早要吞下去的肉。
秦广王沉声道:“别放它出来。”
“我知道。”
秦胤没有退。
他走向那道鬼相。
无餍的喉咙里发出低低声响,像野兽磨牙。下一瞬,它猛地扑来,五指扣向秦胤咽喉。
秦胤没有拔剑。
也没有召血冕哀恸。
他只是抬手,抓住了无餍的手腕。
冰冷。
腐臭。
狂乱。
那一瞬间,秦胤眼前闪过许多碎片。
青山疗养院的走廊。
狐火。
金虎山三人的血。
普光寺的百僧倒转愿力。
苦海妖魔被撕碎时飞溅的黑血。
还有许多他曾经失去意识后留下的空白。
这些东西不是别人做的。
也不是单独一只怪物做的。
都是他。
无餍张口,裂开的嘴几乎咬到秦胤脸前。
秦胤按住它的头。
“你饿。”
无餍挣扎。
残台震动。
“你杀。”
秦胤声音很低。
“你失控。”
“你不认人。”
“但你也是我。”
无餍的动作停了一瞬。
它黑洞般的眼里没有理智。
只有吞噬本能。
秦胤继续道:“以后你要吃,归我管。”
“你要杀,归我管。”
“你要出来,也归我管。”
无餍猛地发出一声无声咆哮。
周围阴火暴涨。
秦胤手背上的尸斑一下爬出袖口,青紫纹路沿着手腕向上蔓延。那股饥饿感几乎要反冲魂魄,把他拖进真正无餍。
秦广王厉声道:“压住!”
秦胤没有动用秦广王。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自己心口那枚黑金位格。
“秦胤,立册。”
残台上方,破碎判卷猛然翻开。
没有完整阴司总册。
只有一页残卷。
纸页边缘焦黑,中央空白。
秦胤以指尖阴火,在那张残卷上写下两个字。
【无餍】
字迹落下的一瞬,无餍的鬼相剧烈扭曲。
它像是被那两个字钉住。
秦胤抬眼看它。
“你不是外面的鬼。”
“你是我的饿。”
“也是我的刀。”
无餍仍然在挣。
可那股狂乱不再完全无边无际。
它像第一次被一道线拴住。
很细。
随时可能崩断。
但存在了一丝可控。
秦胤收回手。
无餍的影子没有消失。
它后退半步,站在残台边缘,黑瞳仍死死盯着秦胤。
饥饿还在。
恶意还在。
但它没有再扑上来。
秦胤看着它。
“还不够。”
秦广王道:“当然不够。”
“今日只是让它入册。”
“真正将它带上王座,要等你能清醒承受它全部饥饿的时候。”
秦胤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尸斑退回袖口。
但那股饥饿残留在骨缝里,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远处,海州方向的潮音忽然轻轻一动。
秦胤抬眼。
废墟极远处,浮出一线海雾。
雾中没有阎罗天子的身影。
只有第三殿阎罗王的本印气息,隔着废墟远远震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秦胤在这里做的事。
秦胤站在残台上。
无餍的影子在他身后黑暗里低伏。
第一殿门楼残影在远处亮着。
再远,是第九殿、第十殿、海州门。
这片废墟仍旧破败。
可它已经有了几根钉子。
也有了第一条入册的疯兽。
秦广王低声道:“阎罗王若日后来此,你要面对的不只是他。”
“还有他的三殿。”
“楚江寒狱。”
“泰山镇岳。”
“都市阴市。”
“再加第三殿本印。”
秦胤道:“我知道。”
“那你还要等?”
秦胤看着远处海雾。
“他还在守门。”
秦广王冷哼。
“也是。”
“守门者,若能死在守门之后,倒不算辱没阎罗名号。”
秦胤收回目光。
“他未必会死。”
秦广王没有接这句。
阴司废墟里,风声像从很远的地下吹来。
秦胤转身走下残台。
无餍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几步,最后停在残卷旁。
像一只被暂时关进笼里的饿鬼。
也像秦胤留在门后的另一道影子。
秦胤走向阴司之门。
门外传来灰河水声。
血雨仍在守着。
黑白无常仍在登记亡魂。
人间的天,大概还亮着。
他踏出门缝时,阴火在身后缓缓合拢。
血雨抬头看他。
“味道变了。”
秦胤道:“哪里?”
血雨嗅了嗅。
“饿味还在。”
“但没有乱跑。”
秦胤点头。
门前白无常正写完一道亡魂姓名,抬头看见秦胤出来,笔尖停了一下。
“主上,您身后……”
秦胤回头。
门缝深处,一双全黑眼睛一闪而没。
白无常脸色微变,却没有多问。
秦胤道:“以后门后若见它,不要靠近。”
黑无常握紧断链。
“那是什么?”
秦胤看着阴司之门。
“我。”
门前旧差齐齐安静。
血雨低头趴回原处,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
秦胤没有解释。
他站在灰河风里,抬眼看向远处。
阴司废墟已经确认。
无餍也已经入册。
若有一天阎罗天子真的来取酆都。
那就让他进门。
门后无旁人。
只有秦胤。
和那个必须被他带上王座的无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