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城外岔路时,秦胤让江清澜停了车。
江清澜看了眼导航。
青山疗养院还在山上,前面有一段旧路,车能开,但路况不清。她本想再往前送一段,秦胤已经推门下车。
血雨跟着跳下去。
黑罴大氅在风里轻轻一沉,腥风安静藏在里面,没有现身。
元伦也要下车。
秦胤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跟着。”
元伦停住。
许济川抬眼:“你一个人去?”
“嗯。”
江清澜握着方向盘,沉默片刻。
“要我在这里等吗?”
“不用。”
秦胤把那袋栗子拿在手里。
“你们回去。”
江清澜没有劝。
她把车窗降下一点,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那你小心。”
秦胤点头。
车没有立刻走。
江清澜看着秦胤带着血雨沿旧山路往上走,直到那道黑色背影被树影遮住,才重新启动车子。
元伦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了片刻。
许济川轻声道:“他想一个人走。”
元伦“嗯”了一声。
车调头离开。
山路安静下来。
秦胤沿着裂开的水泥路往上走。
这一带比上次更绿了些。路边柳树抽了新枝,细长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像一层浅青色的帘。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血雨低头嗅了嗅。
“有草木精怪的味道。”
秦胤道:“嗯。”
“就是你说的那个会说话的东西?”
“嗯。”
血雨抬头看了看两边柳树。
“胆子不大。”
秦胤没接话。
走到半山腰时,山路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他的脚步慢。
是路本身像被拉长了。
前方那块旧路牌一直在不远处晃,走几步,还在那里。两边的柳枝也轻轻垂着,像有谁很努力地把路挡住,却又不敢挡得太明显。
秦胤停下。
“出来。”
柳枝僵了一下。
血雨抬起头,白瞳微亮。
“它在树里。”
几息后,路边那棵大柳树轻轻抖了抖。
一道青绿色的小身影从树干里探出来。
小柳比上次凝实了一点。
她还是十四五岁模样,青绿衣裙,头发像细细的柳条编成,赤脚踩在树根上。只是眉眼比先前清楚了些,身上的草木气也厚了一层。
她先看了看秦胤。
又看了看血雨。
然后飞快往树干里缩了半截。
“你带狗来了。”
血雨看着她。
小柳也看着血雨。
一树一狗对视了片刻。
血雨淡淡道:“我不吃树。”
小柳小声道:“你看起来不像只吃肉。”
血雨想了一下。
“鬼晶也吃。”
小柳更往树里缩了一点。
秦胤看着她。
“你还在这里。”
小柳眨了眨眼。
“我本来就是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
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树根。
“你上次给我的妖丹,我埋下去了。”
秦胤道:“炼化完了吗?”
“还没有。”小柳摇头,“那妖丹太凶了。我不敢一下吸太多,只敢每天吸一点点。”
她从树干里飘出来一点,胆子似乎比刚才大了些。
“不过我长好了很多。”
秦胤看出来了。
她已经不是一阶初期。
那颗狐妖妖丹确实对她有用。
小柳歪头看他。
“你这次不像快死了。”
秦胤沉默一瞬。
“比那次好。”
“那就好。”
小柳松了一口气。
她像是真松了一口气,柳枝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我还以为你又要来山里找鬼吃。”
秦胤道:“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秦胤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山下吹上来,柳叶沙沙响。
他看着这条旧路。
上一次来时,他浑身裂开,鬼气外泄,急着去乱坟岗找鬼活命。那时候没想过自己是谁,也没想过以后该去哪。
他只是饿。
也只想活过当晚。
如今他站在同一条山路上,身上多了很多东西。
小柳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催。
她坐到树根上,两只脚轻轻晃了晃。
“你是不是迷路了?”
秦胤抬眼。
“为什么这么说?”
小柳指了指山路。
“会停在这里的人,不是怕上山,就是找不到自己要去的地方。”
她说得很认真。
秦胤看着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
小柳立刻坐直了一点。
“问吧。”
“你觉得我是谁?”
小柳愣住。
她像是完全没想到秦胤会问这个问题。
她盯着秦胤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血雨,最后小声道:“你是不是被山上的狐狸打坏过脑子?”
血雨喉咙里低低响了一声,像是在笑。
秦胤没什么表情。
“回答。”
小柳认真想了想。
“你是上次那个快死的人。”
秦胤没说话。
小柳掰着手指继续数。
“你给我取了名字。”
“给了我妖丹。”
“还说自己要先活过那天晚上。”
她抬头看秦胤。
“所以你是那个没有死掉的人。”
秦胤沉默。
这答案和元伦、许济川、江清澜都不一样。
没有秦先生。
没有秦广王。
没有酆都大帝。
也没有主上。
只是一个没有死掉的人。
小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胤看着她。
“秦胤。”
小柳念了一遍。
“秦胤。”
她念得很慢,像怕念错。
“那你就是秦胤啊。”
秦胤问:“这么简单?”
小柳更困惑了。
“不然呢?”
她指了指自己。
“你给我取名叫小柳,我就是小柳。”
“如果哪天有人叫我柳仙、柳妖、树精,那也是我。”
“可我自己还是小柳。”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有点笨拙。
秦胤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意识海里,秦广王也难得沉默。
小柳低头踢了踢树根上的土。
“我不知道你们人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名字不是给别人叫的吗?”
“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可能太重,赶紧补了一句。
“我乱说的。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当我没说。”
秦胤低头,剥开一颗栗子,放到树根旁边。
小柳看着那颗栗子。
“给我的?”
“嗯。”
她小心捡起来,闻了闻。
“还是热的。”
“路上买的。”
小柳捧着栗子,很珍惜地咬了一小口。
她是树,吃人间的东西并不顶用。
但她还是吃得很认真。
血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秦胤站在树下,阳光穿过柳枝,落在他肩上。
那种压在胸口的异样,没有消失。
但淡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
不是因为得到了答案。
而是小柳说得太简单。
简单到让他想起,自己最初也只是想活下去。
不是为了当谁。
也不是为了坐上什么位子。
他只是秦胤。
一个半死不活、还没死成的人。
小柳把栗子吃完,抬头问:“你还要上山吗?”
秦胤看向山顶。
旧疗养院的楼影隐约藏在树后。
“去看看。”
小柳立刻紧张起来。
“上面现在没有狐狸了。”
“嗯。”
“但楼里还有些冷。”她想了想,“是没人住的冷。”
秦胤点头。
小柳从树根上跳下来,走到路边,把挡着山路的柳枝一点点拨开。
“那你去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迷路,就回来。我还会在这里。”
秦胤看了她一眼。
“好。”
他带着血雨继续往山上走。
走出一段后,小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胤。”
他停了一下。
“嗯。”
“下次你来,可以不用快死的时候再来。”
秦胤没有回头。
“知道了。”
山风吹过柳树。
小柳站在树下,抱着树干,看着那道黑色背影慢慢往山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送别。
也没有祈祷。
她只是很认真地记住了那个名字。
秦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