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老宅的院子里,外勤已经开始收尾。
封尸袋摊开在石板上,镇尸符一张张往里塞,压尸石也被重新埋回门槛下。王大海一边盯着人干活,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秦胤,像是怕眨一下眼,人就又不见了。
他是陆鼎带出来的,办事有股子利落劲,可这会儿站在秦胤面前,还是明显有些收着。
年轻人还是太局促了。
“秦督抚,”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往前半步,小声问,“您现在要走吗?”
秦胤站在院门边,手里拎着江清澜刚买回来的栗子。
“嗯。”
王大海立刻站直。
“那我送您。”
“不用。”
秦胤把袋子递给江清澜,语气很平。
“你忙你的。”
王大海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点头。
他身后那几个外勤却没他这么稳重。
年轻点的已经憋得脸都红了,眼神一个劲往秦胤身上飘,像是想看清楚这位传说里的人,到底跟自己长得有什么不一样。
可真看过去,又不敢多看。
秦胤还是那副样子。
脸色偏白,神情很淡,黑衣外面搭着件黑罴大氅,站在人群里并不张扬,却偏偏让人不敢忽视。
“秦督抚。”王大海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明显更郑重,“这次尸变,后续我们来处理。那块压尸石,我今晚亲自埋回原位。”
秦胤点头。
“别再挪了。”
“明白。”
王大海刚才看得清楚,门槛下那块石头被翻出来的时候,秦胤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自己带队带了两年,还得靠人提醒,这差距大得让他脸上有点发热。
但热归热,更多的是信服。
他不是没听过秦胤。
只是以前听得太零散。
普光寺那一战,版本太多。有人说秦胤披着黑罴皮大氅,牵着一条土狗,硬生生把整个鬼门都打穿了。也有人说那夜他身上的东西凶得不像话,满寺僧众拿命去喂,才把人从鬼门口拉回来。
甘州那回更乱。
外勤私底下传,说有个“秦顾问”站在最前面,便镇的一个分局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以前听,只当是传闻。
现在见了,才知道传闻都说保守了。
王大海回头,对队员摆了摆手。
“都别发愣,干活。”
一个女外勤低头在平板上补记录,嘴里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队长,秦督抚真是这样的人啊?”
王大海看她一眼。
“哪样?”
女外勤想了想。
“就是……看着很年轻,但站那儿就让人不敢乱说话。”
王大海点头。
“那你记住了。”
他压低声音。
“这种人,见一次少一次。别乱看,也别乱问。”
几个队员齐齐点头。
江清澜站在一旁,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嘴角轻轻动了下。
她忽然发现,外勤这帮人对秦胤的态度,和她认识的那些商场、饭局上的“恭敬”完全不一样。
不是逢迎。
是真把人放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不是因为钱。
也不是因为身份。
而是因为他真解决过事。
而且解决得太干净。
秦胤把最后一袋栗子接过来,低头看了眼。
热的。
还冒着一点甜香。
江清澜顺手替他拎住袋口。
“先别急着走,给你们路上带着。”
元伦站在门口,已经把那块压尸石看完了,抬头朝王大海道:“门槛底下那道泥缝,重新夯实。今晚最好别再动灵堂东西。”
王大海立刻记下。
“明白。”
许济川则走到宋瑜身边,把最后一张净尸符递过去。
“老人身上的尸气已经散了,今天夜里别再守屋里。人守院外就行,灯要亮,别熄。”
宋瑜眼睛还红着,却已经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她接过符,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你们。”
许济川微微点头,声音还是温和的。
“人没事就好。”
这话不重,却让宋瑜一下子更想哭了。
江清澜看着这一幕,轻轻吐了口气。
这件事,总算是稳了。
她正要招呼秦胤上车,王大海却像忽然想起什么,忙把手机摸出来,翻了两下。
“对了,秦督抚。”
秦胤看向他。
王大海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认真问:“陆组交代过,真碰上您,别问案子,别问来路,别问别的。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秦胤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王大海吸了口气。
“您更喜欢别人叫您秦督抚,还是秦顾问,还是秦先生?”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连宋家那边都有人偷偷往这边看。
秦胤抬眼。
“都行。”
王大海立刻站直。
“明白。”
可他还是没忍住,低声补了一句。
“就是……我们底下的人,私下里还有人叫您秦广王。”
这话一出口,连江清澜都顿了一下。
元伦的视线也轻轻偏了过来。
许济川低头,像是没什么反应,却把手里的医箱扣得更紧了些。
王大海一开始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直到看见秦胤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自己,心里才猛地一跳。
“不是,我不是乱叫。”他赶紧解释,“是传下来的。普光寺那会儿,陆组喝多了,说您像阎王。他们嫌秦阎王不好听,就改了个秦广王。后来就……”
他越说越小声。
秦胤看着他,没接话。
王大海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称呼,自己喊得很顺口。可真当着本人面说出来,又有点别扭。
秦胤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王大海怔住。
秦胤没解释,也没纠正。
他看着院外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巷子,像是在想别的事。
王大海一时摸不准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位传说里的人,和自己想象里似乎又不太一样。
太静了。
静得不像那种会被一个称呼取悦的人。
也不像会在意别人怎么叫自己的人。
可偏偏,王大海又清楚,这样的人,才最让人记得住。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那……以后我们到底怎么称呼您?”
秦胤停了一瞬。
“秦胤。”
两个字落得很轻。
院子里却像安静了一下。
王大海愣了愣,随即认真点头。
“明白。”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
“秦胤……这名字也挺好。”
秦胤没什么反应,只把栗子袋子提稳了些。
江清澜却听见了这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她和王大海不一样。
她认识秦胤,是从“秦先生”这个称呼开始的。
后来是秦顾问。
再后来,似乎又多了别的。
可不管别人怎么叫,秦胤自己好像从来没变过。
他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样子,冷淡,寡言,像一块被人从雪地里刨出来的黑石头。
只是这块石头,最近被叫过太多名字了。
秦督抚。
秦顾问。
秦广王。
秦王爷。
秦先生。
这些名字,一个比一个重。
可哪个才是他自己?
江清澜忽然想起,秦胤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除了吃饭时候的那句“菜不错”,他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懒得讲。
这不是他性子淡。
像是他本来就习惯了,不用解释自己。
王大海已经开始带人收尸气记录了。几个外勤一边忙,一边还忍不住偷偷看秦胤,像是怕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有人小声问:“队长,咱们回头真能跟陆组说上话吗?”
王大海头也不抬。
“少废话,先把报告写好。”
“可我想写秦督抚按了一下,就把僵尸按回去了。”
王大海沉默两秒。
“写‘现场压制尸气,完成尸变逆转’。”
“那不就跟咱们没啥区别了吗?”
王大海抬头,看了那队员一眼。
“有区别。”
“哪儿?”
“你按一下,能给僵尸舒展一下头皮。”
外勤们低声笑开。
江清澜也忍不住偏过头,笑意很浅。
秦胤站在她旁边,没参与他们的笑,也没接王大海的话。
他只是把目光落到院门外。
巷口光很亮,风也很轻。
那边有人在晒被子,有人推着小车卖糖水,街尾传来电动车的铃声。院里死人刚走,院外却还是正常的人间。
这种分明,秦胤以前见得不多。
他以前只记得自己要活下去,要吃鬼,要把一切能咬住的东西咬住。
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叫他别的名字。
叫得一次比一次重。
而他自己,竟一时想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个。
秦胤抬手,把那袋栗子递给江清澜。
“走吧。”
江清澜接过来,顺手把袋口扎好。
“要回去?”
秦胤看了眼院里。
“嗯。”
王大海赶紧让开路。
“秦督抚慢走。”
江清澜跟在他身侧,元伦和许济川也慢慢跟上。几个人刚走出院门,阳光一下子铺开,落在身上,像把刚才那点阴冷都冲淡了。
王大海站在门口,望着那几道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今天见到了秦胤。
也见到了元伦。
还见到了许济川。
每一个,都是他平时只能在内部简报、总局会议、陆鼎嘴里听到的名字。
可真人一站到眼前,他才明白,自己听来的那些“传说”,压根不够用。
秦胤走得不快,背影也不算高大,可他往前走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很自然地跟着。
像是这条路,本来就是他在走。
王大海忽然低头,在记录本最后一页,重重写下一行字。
【秦胤,秦督抚,秦顾问,秦王爷,秦广王,是同一个人吗?】
写完,他自己又看了一眼,觉得不对,拿笔划掉了后面半句。
最后,只留了前面三个字。
【秦胤。】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他今天不是见到了一个人。
而是终于把一个名字,和一个人,重新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