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清澜来电话的时候,秦胤刚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气很好,光落进来,屋里明明亮亮的。血雨趴在地毯上,抬了下眼皮,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元伦和许济川都在,前者坐得像一根钉子,后者坐得很正,就好像是在坐军姿一样。
电话那头,江清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
“秦先生,今天有空吗?”
秦胤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空茶杯。
“有事?”
“吃饭。”她顿了顿,“毕竟您已经很久没有来清澜宴了。”
江清澜语气中还带着点小幽怨。
秦胤抬眼,看向元伦和许济川。
元伦没什么表情,只道:“可以。”
许济川把医箱扣上,声音温和:“我都行。”
秦胤挂了电话,起身。
“走。”
清澜宴顶楼的包厢,江清澜已经先到了。
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更简单些,浅色衬衣,外搭一件薄外套,头发松松挽着。见三个人进门,她先看了眼秦胤,又扫过元伦和许济川,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半瞬。
“秦先生,你这次带的人,比上次多。”
秦胤把外套挂到椅背上。
“他们也饿。”
江清澜一怔,随后笑了下。
“那我今天准备得没错。”
桌上已经摆了一圈菜。
热汤、白切鸡、红烧肉、清蒸鱼、牛腩、肘子、几盘时蔬,还有一大锅米饭,蒸汽还在往上冒。江清澜原本觉得,这一桌已经够像样了,足够三个人吃得体面,也足够她把“请客”两个字做得漂亮。
直到秦胤坐下。
直到元伦和许济川也跟着坐下。
她才隐约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什么。
“先吃饭。”江清澜替他们把碗筷摆好,“今天不谈别的,先把饭吃完。”
秦胤点头,拿起筷子。
第一筷子落在鱼腹上。
元伦几乎是同时伸手,筷尖稳稳压住了另一边最嫩的一块。
两人都没说话。
也没有停。
秦胤手腕一转,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顺手夹走了鱼眼旁边那一小片白肉。元伦也没退,筷子一抄,把另一块鱼肉挑进碗里。
江清澜看得眼皮轻轻一跳。
她第一次见人吃饭,吃得像在分地盘。
“鱼还行。”秦胤道。
元伦“嗯”了一声,低头把鱼刺挑出来。
江清澜原本想接一句“那就多吃点”,还没开口,许济川已经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碗放下,夹起一块肘子,动作不快也不急,可那块肘子落进他碗里的时候,盘子已经空了一半。
江清澜:“……”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请客。
更像是在给三个逃荒者放赈灾粮。
第一轮菜下去得很快。
快到连服务员进来添茶的时候,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她刚把茶壶放下,秦胤已经把空掉的鸡骨盘推到一边,顺手看了眼门口。
“再来一份鱼。”
江清澜点头:“好。”
元伦也放下筷子。
“米饭再添一桶。”
许济川想了想,补了一句。
“汤也再来一锅。”
江清澜抬头看他们三个,沉默了半秒,才点头。
“照他们说的上。”
服务员出去的时候,脚步都快了些。
第二轮菜上的时候,江清澜已经不再担心“菜够不够体面”了。
她开始担心后厨来不来得及。
秦胤吃得安静,筷子不快,可下得准。哪一盘肉最厚,哪一块最嫩,他不挑,直接夹走。
元伦更稳,像是练过一样,几乎不浪费一秒,眼神落在哪儿,筷子就到哪儿。
许济川看着最温和,吃相也最规矩,偏偏是他最不声不响,一碗饭接一碗饭地添,像把饭当成了药,一口一口往下送。
江清澜坐在对面,原本想说句正事,后来发现自己一直在看他们夹菜。
那盘清蒸鱼刚转到秦胤面前,元伦的筷子先一步落下,秦胤的手也跟着伸出去。两双筷子在半空里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声音。
也没人抬头。
秦胤手腕一沉,把盘子转走。
元伦眼神没变,顺手把旁边那块鱼尾肉夹进自己碗里。
江清澜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店里的食材还够不够。
“你们两个,”她忍不住开口,“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秦胤没抬头。
“刚认识不久。”
元伦道:“不影响。”
江清澜看了看他们,没接这话。
她总觉得,这两人嘴上都沉默寡言,手上却迅猛如虎。连争食都争得很安静,像谁先多夹一口,谁就输了什么大事。
许济川这时抬眼,看了眼空掉的盘子。
“还有吗?”
江清澜怔了一下。
“有。”
“再上一桌。”许济川道。
江清澜这下是真的愣了两秒。
她看着许济川那张干净温和的脸,又瞥了一眼他的肚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胤这时候抬头,看向她。
“肉多一点。”
元伦也补了一句。
“米饭再来一桶。”
江清澜:“……”
她拿起菜单,翻到最后一页,默了默,直接递给服务员。
“后厨那边,先再蒸三锅饭。”
服务员眼睛都直了。
“江总?”
江清澜看了眼桌上已经空掉一半的盘子,叹了口气,语气平静。
“照做。”
服务员飞快出去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息。
秦胤把最后一块排骨咬下去,抬眼时,恰好看见元伦也在夹那盘剩下的酱牛肉。两人视线擦过去,没说话,手却都没停。
元伦先一步把牛肉夹走。
秦胤顺手把旁边那只刚上来的虾拿走。
江清澜看在眼里,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她低头扶了下额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轻笑出声。
“秦先生这是饿了很久?”
秦胤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嗯。”
元伦也把碗放下。
“算是。”
许济川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汤,补了一句。
“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
江清澜看着他们,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秦胤已经够能吃了。
后来见了元伦,觉得又多了一个能吃的。
现在加上许济川,她才发现,自己把“能吃”这两个字,理解得太浅了。
这三个人坐在一桌,根本不像来吃菜。
像三口深井。
桌上的菜一盘盘下去,连个水花都没多大。
她叫来第二轮,第二轮还没上齐,第三轮又得起锅。后厨里传菜的速度,快得像在打仗。
等到最后一锅米饭端上来,连旁边站着的服务员都开始发愣了。
“江总,还要添吗?”
江清澜看了看桌面。
空盘子摞了三层。
她沉默两秒,终于摆手。
“不用了。”
服务员松了口气,转身出去。
秦胤这时靠在椅背上,神色比刚进门时缓和了不少。他抬眼看向江清澜。
“饭不错。”
这两个字一出口,江清澜差点又笑。
“那就好。”她把菜单合上,语气也松了些,“我还怕不够你们吃。”
元伦看了眼桌上那些空盘。
“是不够。”
江清澜一顿。
秦胤看他一眼。
元伦补得很平静。
“下次多备点。”
江清澜这回是真的绷不住了,随后点头。
“行。”
她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有种很难描述的荒唐感。
一个比一个话少。
一个比一个能吃。
秦胤和元伦还都不声不响地较着劲,像谁先让一步,谁就输了。
偏偏许济川坐在旁边,安安静静,连夹菜都像在给病人配药,吃得比谁都稳,清掉的盘子却一点不比前两位少。
江清澜最后站起身,亲自去了一趟后厨,回来时,干脆把一张新菜单压在桌上。
“我想了想。”
她看着秦胤,笑意很浅。
“以后你们三个来,别提前点菜了。”
秦胤抬眼。
江清澜一字一顿。
“我让后厨按锅算。”
元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许济川低头,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后点头。
“这样稳妥。”
江清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