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之门回到龙州时,灰河渡口的封锁线又往外推了十里。
对普通人的说法是:
灰河河谷发生连续地质塌陷,地下空洞不明,旧渡口及周边道路全部封闭。
真正的封锁区内,龙州外勤、总局支援组和军方符文工程队已经连夜进驻。
青黑蛟龙盘在灰河上空。
庞大的蛟身绕着河谷缓缓游动,水汽化作一层厚重雾幕,把整片渡口遮得严严实实。
普通卫星看下来,只能看见一片持续低温浓雾。
雾下,是阴路。
阴路尽头,那扇黑色大门静静立在灰河旧渡口旁。
门不高。
只有两丈出头。
门体像被火烧过的黑铁,又像沉在地下无数年的旧城门。
门缝半开。
里面透出黑红阴火。
判卷翻动的声音,从门后极深处传来。
偶尔还能看见锁链、残破殿影和鬼差阴影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它远远称不上完整地府。
可站在它前面,所有亡魂都会本能安静下来。
这是归处。
秦胤站在门前。
肩头伤口已经止血,但圣光留下的白痕还在皮肉里灼烧。
黑色镇抚军装自动修复了外层裂口,里面的伤却没有那么快好。
血冕哀恸悬在他右侧。
莉莉丝的独眸一直盯着秦胤肩头。
“主人,我可以把那道光刮掉。”
秦胤道:“不用。”
“它还在烧您。”
“烧不死。”
莉莉丝轻声说道:“那位天帝看您的眼神,我不喜欢。”
秦胤看向阴司之门。
“以后会让她改。”
莉莉丝的独眸微微弯起。
“好的,主人。”
血雨趴在秦胤脚边。
它已经缩回土狗模样,但白瞳还没有完全熄灭。
它嗅了嗅秦胤胸口。
“尸味淡了一点。”
秦胤道:“嗯。”
“还会死吗?”
“会。”
血雨抬头看他。
秦胤语气平静。
“只是没那么快。”
血雨重新趴下。
“那就继续开门。”
秦胤没有回答。
秦广王残魂在他体内冷哼一声。
“镇狱凶犬倒是比你明白。”
“门开了,只是第一步。”
“阴德入命,能化阴寿,但这扇门太小,阴司太残,给不了你太多。”
秦胤道:“那就证明路对了。”
秦广王沉默一瞬。
“嗯。”
“路对了。”
这三个字,从秦广王口中说出来,已经很重。
元伦从冥河渡舟上走下。
大檐军帽仍旧端正,黑色都督军装上沾着几缕白银灯火残灰。
三生轮悬在他身后。
轮体上有一道裂纹已经合拢,另几道裂痕仍然清晰。
万业寂灭珠缠回他左腕。
那一百零八颗墨黑菩提珠,比刚得手时更沉了些。
它们刚刚镇过圣堂亡魂,斩过迷航王灯路,里面灰黑业丝还在缓缓游动。
许济川扶着神农鼎走来。
他脸色苍白,医箱背带被血染湿了一小块。
但他的眼神很稳。
神农鼎落在阴司之门左侧。
鼎口青白二气垂下,护住那些刚从圣堂花园里逃出来的亡魂。
林守成也在其中。
他站在门前,魂体比先前稳定了许多。
他不再笑。
也不再茫然。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很久没有说话。
元伦走到他面前。
“记得自己是谁吗?”
林守成点头。
“我叫林守成。”
“龙州北境人。”
“我女儿叫安安。”
他说完,抬头看向那扇阴司之门。
门后有火。
有阴风。
有鬼差影子。
没有圣堂花园那么安静,也没有白石长阶那么温柔。
林守成却慢慢松了一口气。
“这里有点吓人。”
元伦道:“嗯。”
林守成又问:“但我进去以后,还会记得安安吗?”
元伦回答得很完整。
“会。”
“阴司会记下你的姓名、来处、亲眷、善恶和因果。”
“你不会被变成另一个人。”
林守成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向秦胤、元伦和许济川分别弯腰。
“谢谢。”
“如果能告诉我家里人,就说我没迷路。”
“我记得路。”
元伦道:“龙州局会告诉他们。”
林守成点点头。
他转身,第一个踏向阴司之门。
牛头与马面从门前显出朦胧身影。
它们没有吓他,只是一左一右立在门侧。
林守成走进门缝。
黑红阴火没有烧他。
判卷翻动一页。
他的名字落在卷上。
下一刻,一缕极淡阴德从门后飘出,分成几道。
一道落入三生轮。
一道落入神农鼎。
最细的一道黑金光泽,则落向秦胤心口。
秦胤胸前那片暗紫尸斑又淡了一点。
仍旧不明显。
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许济川轻声道:“第一名归门亡魂。”
元伦道:“会有第二个。”
他说完,抬手示意后方亡魂上前。
灰河渡口被救回的三名运输员。
圣堂花园中逃出的几名大夏亡魂。
还有被迷航王白银灯困住、确认属于大夏来处的残魂。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向阴司之门。
有人哭。
有人怕。
有人回头望向远处人间。
元伦没有催。
许济川也没有劝。
秦胤站在门边,只看着他们进去。
每进入一道亡魂,阴司之门便稳一分。
门后的阴路从断裂状态慢慢连成一线。
腥风执黑雨军纛,立在门侧。
黑雨镇旧部的鬼影在她身后排开。
这些旧部还很弱。
许多甚至只是残魂。
可当亡魂经过时,它们仍然挺直身体,像终于重新找回了旧日职责。
腥风低头道:“主上,黑雨旧部愿守第一门。”
秦胤看向她。
“守得住吗?”
腥风魂体仍有些透明,却没有迟疑。
“守不住也守。”
秦胤道:“元伦调度。”
元伦点头。
“龙州阴务都督府会在灰河设第一阴务点。”
青黑蛟龙的声音从雾幕上传来。
“龙州局会配合。”
它低头看着那扇黑门,蛟瞳里少见地没有玩笑。
“水系妖族也会巡河。”
“谁敢从灰河再开圣堂门,本蛟先把它吞了。”
心喵儿蹲在一块封锁桩上,正在给阴司之门拍照。
她拍一张,身后就掏出一个封存盘。
拍一张,再掏出一个记录表。
“第一阴务点建立影像。”
“阴司之门初始状态。”
“大夏亡魂首批归门记录。”
“秦镇抚阴德入命前后尸斑对比。”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秦胤。
“秦镇抚,这个尸斑对比需要打码吗?”
秦胤看向她。
心喵儿立刻低头。
“打码。”
血雨淡淡道:“你胆子挺大。”
心喵儿认真说道:“我是专业取证人员。”
血雨看着她怀里厚厚一摞收费单。
“也是专业收费人员。”
心喵儿露出乖巧笑容。
“这两项业务不冲突。”
紧绷了一整夜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但也只松了一点。
古尔越的通讯很快接入。
屏幕里,他身后已经不是办公室,而是总局最高会议室。
不少人影坐在长桌两侧。
古尔越看着画面中的阴司之门,沉声问道:“门稳定吗?”
元伦回答:“初步稳定。”
许济川道:“活人生死线没有被误卷。”
秦胤道:“能收大夏亡魂。”
古尔越点头。
“总局决定,灰河封锁区升为最高级阴务禁区。”
“对外继续使用地质塌陷与低温污染名义。”
“龙州局负责外围。”
“元伦负责阴务。”
“秦胤拥有最高通行权限。”
他停顿一瞬,看向秦胤。
“你的阴寿情况呢?”
秦胤拉开军装衣襟。
心口尸斑确实淡了些。
会议室里不少人第一次真正看见他身上的阳寿危机。
没人说话。
古尔越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有效?”
秦胤道:“有效,但很少。”
许济川补充道:“只能暂缓。阴司之门刚开,阴德太少,不足以彻底解决秦胤命数。”
古尔越道:“够了。”
“只要有效,总局就会把阴司重启列为最高优先级。”
“从今天起,所有地府碎片、阎罗承载者、阴神残部、鬼差旧部情报,全部向龙州阴务都督府和秦镇抚开放。”
元伦道:“收到。”
古尔越又看向秦胤。
“还有一件事。”
“黑袍会刚刚向总局递交临时通报。”
“他们宣布与西方圣堂断约,封存远东所有白银灯,并清理圣堂教区。”
“他们提出交换情报。”
秦胤问:“条件?”
“互不承认管辖,但互通圣堂动向。”
古尔越道:“他们不会承认大夏阴司管罗刹亡魂。”
“我们也不会承认黑袍会干涉大夏阴务。”
秦胤道:“可以。”
元伦补了一句。
“圣堂再借黑袍会开路,直接灭了黑袍会。”
古尔越点头。
“写进协议。”
通讯快结束时,古尔越看着那扇黑色阴司之门,沉默了一会儿。
“秦胤。”
“总局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这扇门。”
秦胤道:“我知道。”
古尔越没有再多说。
通讯切断。
灰河渡口重新安静下来。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但阴司之门前,仍然像夜里一样阴冷。
阳光照不到门后。
也照不散那条刚刚成形的阴路。
秦胤走到门前,伸手按住黑色门框。
门框很冷。
里面有无数细碎声音。
有亡魂喊名。
有判卷翻页。
有锁链拖行。
还有更深处,残破地府废墟中传来的空洞风声。
秦广王残魂在他体内低声道:“第一门已立。”
“接下来,要有人守门,有人引魂,有人审罪,有人行刑。”
“阴司不是一扇门。”
“是秩序。”
秦胤道:“那就一点点补。”
秦广王冷哼。
“说得轻巧。”
“你如今阴寿只是多了一口气。”
“天帝若真身再来,这扇门未必守得住。”
秦胤看向门后阴火。
“所以要更快。”
不远处,元伦已经开始安排龙州阴务点。
“冥河渡舟驻灰河阴路。”
“牛头马面轮值守门。”
“黑雨旧部编入第一批阴差名册。”
“所有归门亡魂,先由三生轮验明来处,再入阴司。”
腥风低头领命。
血雨懒洋洋趴着,却把门前所有气味都记了下来。
许济川则在另一边给受影响的外勤检查魂魄。
心喵儿一边拍照,一边写记录,尾巴尖时不时摇晃。
一切都还简陋。
没有阴城。
没有十殿齐开。
没有万千鬼差列队。
只有一扇残破的门,一辆青铜战车,一尊神农鼎,一面黑雨军纛,几名刚刚归位的阴神,以及一群还没完全弄明白自己正在参与什么的大夏外勤。
可它已经开始运转。
秦胤收回手。
阴司之门在他身后发出低沉门鸣。
像沉睡很久的旧地府,终于在这一天重新喘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
极西之地。
一座真正的圣堂深处,洁白长阶之上,天帝睁开眼。
她身后三对羽翼完整无缺。
但最下方左翼边缘,有一处极淡的黑红灼痕。
那是投影被阴司之门吞掉羽翼后,映回本体的痕迹。
无痛王与迷航王跪在长阶下。
两人的气息都比先前虚弱。
天帝低头看向自己的羽翼。
她没有愤怒。
只是轻轻抚过那道灼痕。
“他真的开门了。”
无痛王低声道:“天帝,东方阴司已复苏。”
迷航王也收起了笑。
“只是第一道门,但总归是回来了。”
天帝望向东方。
眼神仍然慈爱。
也更加坚定。
“那便为东方准备更大的圣堂之门。”
无痛王问:“先杀秦胤吗?”
天帝摇头。
“不要称那为杀。”
“他痛苦太深。”
“他需要救赎。”
她停顿片刻,声音温柔得像圣歌。
“下一次,我亲自去接他。”
圣堂钟声响起。
白银光辉沿着极西长阶向外扩散。
而在遥远东方,灰河渡口的阴司之门,也在同一刻发出一声低沉门鸣。
一白一黑。
一上,一下。
两座门隔着万里天地,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