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亡魂被带回龙州局后,没有立刻入轮。
元伦把他们安置在临时阴务室。
房间原本是地下证物库,四周重新贴了镇魂符,地面画着一圈阴路引魂纹。
三名边境运输员的魂影坐在冥河渡舟旁。
牛头与马面立在门口。
他们已经恢复了部分神智,却仍显得茫然。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抱着膝盖,低声念着一个名字。
“安安。”
“我女儿叫安安。”
“我记得。”
“我没有忘。”
他说一句,魂体便稳定一分。
元伦站在他面前,三生轮悬在身后。
轮影照下。
中年男人魂魄上原本被白光洗薄的部分,一点点重新浮出颜色。
他叫林守成。
龙州北境人。
妻子在家照顾老人,女儿今年读小学。
这份记忆重新显出的时候,林守成忽然哭了。
鬼魂没有眼泪。
但他的脸已经皱成一团。
“我刚才差点不记得她了。”
“那扇门里面很安静。”
“有人对我说,只要忘记名字,就不会疼,也不会难过。”
“我觉得很好。”
“可我一想到安安,就觉得不对。”
元伦问:“谁让你忘记名字?”
林守成努力回想。
“看不清。”
“很亮。”
“有歌声。”
“还有一本很大的白色册子。”
他说到这里,魂影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问我叫什么。”
“我说了。”
“然后我的名字就像被人拿刀刮掉一样。”
元伦抬手。
万业寂灭珠中一颗墨黑菩提珠飞出,贴在林守成眉心。
灰黑业丝轻轻一卷。
一段残留画面浮现在阴务室中央。
白银天门之后,圣歌柔和。
几名刚死不久的亡魂站在白石长阶上。
他们面前悬着一本巨大的银白名册。
名册页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污迹。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着羽毛笔,在册页上写下林守成的名字。
名字落下时,林守成魂魄上的乡土气、亲缘线和阴路痕迹同时变淡。
画面很快碎掉。
心喵儿蹲在桌子上,尾巴尖微微炸开。
“写名字就能抢魂?”
元伦道:“不是抢魂这么简单。”
秦胤站在门边,看着那段消散的白光。
“是改籍。”
人活着,有户籍。
人死后,也有魂籍。
阴司不要求人活着信奉地府。
可凡人死后,魂魄归阴路,善恶归罪卷,去处归轮回。
圣堂名册写下名字,便等于在魂魄深处重新刻一个归属。
从此以后,阴路找不到他。
三生轮也只能照见白光。
血雨趴在地上,低声说道:“怪不得没有魂味。”
“他们被带走的时候,已经快不觉得自己是大夏人了。”
这句话落下,阴务室里安静了片刻。
青黑蛟龙盘在外墙,声音从通风口传进来。
“这比杀魂更毒。”
“杀魂至少还有痕迹。”
“改了魂籍,连祖坟都找不到他。”
林守成魂影狠狠一颤。
元伦看向他。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便还能归阴司。”
林守成抬头。
“我还能见我女儿吗?”
元伦没有骗他。
“不能。”
“你已经死了。”
林守成魂体暗了一下。
元伦继续说道:“但龙州局会通知你的家人,会处理抚恤,也会让她知道你没有迷路。”
林守成低着头,很久后才点了点头。
“那就好。”
阴务室门外响起脚步声。
许济川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长衫,肩上背着医箱,脸色有些疲惫。
他是昨夜赶到龙州的。
总局得知白羽圣痕与魂魄改籍后,第一时间把他调了过来。
第九殿平等王承载者,医道修士。
这种事,他必须在场。
许济川先向秦胤点头,又看向元伦。
“他们的魂还稳吗?”
元伦道:“三生轮能暂时稳住。”
许济川走到林守成面前,取出三枚银针。
银针没有扎入魂体,只悬在林守成胸口、眉心和喉间。
青白二气从针尾缓缓流出,像缝线一样,将他魂体上被白光刮薄的地方暂时缝住。
林守成的魂影终于不再发抖。
许济川收回手。
“圣堂名册写过他们的名字。”
“虽然没写完整,但已经留下牵引。”
元伦问:“能断吗?”
许济川沉默了一下。
“如果只是术法牵引,我可以截断。”
“但这是魂籍牵引。”
“要彻底断,需要阴司重新立册。”
秦胤看向元伦。
元伦也看向三生轮。
地府还没重开。
真正的阴司魂籍自然也没重立。
他们现在能把亡魂抢回来,却还不能给所有亡魂一个稳固归处。
这才是圣堂最难处理的地方。
它不是单纯来杀人。
它是在阴司废墟上,提前铺自己的名册。
秦胤问:“第四个人呢?”
许济川神色微沉。
“还活着。”
“但很危险。”
灰河渡口事故不止三名死者。
还有一名司机被龙州救援队从驾驶室里救了出来。
对外记录中,他是重度烧伤合并魂魄震荡。
现在人就在龙州北境医院。
龙州局已经以“特殊感染风险”为由封锁了整层病区。
许济川刚刚从那里过来。
“他身上也有白羽痕。”
“但他还没死。”
心喵儿愣了一下。
“活人也能写进圣堂名册?”
许济川道:“快死的人,魂魄最松。”
“如果在临死前接受所谓接引,名字就会先一步被写上。”
“等人一断气,魂就直接归圣堂。”
秦胤转身向外走。
“去医院。”
许济川立刻跟上。
元伦收起三生轮。
“这三道魂怎么办?”
秦胤道:“你留下。”
元伦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龙州阴务都督,必须守住已经抢回来的魂。
更何况,白银天门既然能伸进灰河渡口,就未必不能再次伸向阴务室。
元伦戴正军帽。
“好。”
“医院交给你和许医生。”
血雨站起身。
“我去。”
血冕哀恸也悬到秦胤身侧。
莉莉丝轻声说道:“主人,我想看看圣堂怎么抢活人的魂。”
秦胤道:“少说话。”
“好的,主人。”
心喵儿从身后掏出一个写着“医疗废弃物取证专用”的小箱子,迅速跳到血雨背上。
“我也去。医院现场证据很多,不能让普通后勤乱碰。”
血雨没有甩开她。
镇狱凶犬载着黑猫,跟在秦胤身后离开。
龙州北境医院已经封锁。
普通病人转移到了其他楼层。
整层重症病区,只剩异管局外勤、几名签了保密协议的医生,以及那名还没死的司机。
司机名叫赵文海。
四十六岁。
烧伤不轻,肋骨断了三根,魂魄被白光拉扯过,整个人一直处在深度昏迷中。
秦胤走进病房时,病床上的仪器正在平稳跳动。
太平稳了。
重伤的人不该这么平稳。
赵文海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安详笑意。
他的眉心,一道淡白羽纹正在慢慢成形。
病房里有很轻的歌声。
普通人听不见。
可秦胤、许济川和血雨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歌声贴着人的魂魄,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睡觉。
许济川脸色变了。
“它已经开始了。”
他快步走到病床前,打开医箱。
一排银针飞出。
针尖落向赵文海眉心、胸口、双腕和双足。
针还没扎下去,病房里的白光忽然亮起。
赵文海魂魄被拉出半寸。
他的魂影站在病床旁边,神情茫然。
病房墙面消失。
白色长廊从虚空中铺开。
长廊尽头,是一间安静病房。
干净的床单。
温暖的光。
没有烧伤。
没有疼痛。
也没有哭喊。
一个穿白袍的男人站在长廊尽头。
他面容温和,手里捧着一本银白名册。
“赵文海。”
“你很疼。”
“把名字交给我。”
“醒来以后,就不会再疼了。”
赵文海魂影慢慢向前走。
许济川抬手一挥。
银针齐落。
青白二气如线,将赵文海魂魄硬生生缝回肉身半寸。
仪器上的数值突然剧烈波动。
赵文海的肉身开始抽搐。
被圣歌压下去的痛苦重新涌了上来。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呻吟。
白袍男人看向许济川。
眼神没有怒意。
只有怜悯。
“医生。”
“你为什么要把他拖回痛苦里?”
许济川没有回答他。
他双手按住医箱。
神农鼎虚影在病床旁显现。
巨大青铜鼎落地,鼎身山川草木药纹逐一亮起。
青白二气从鼎口涌出,镇住赵文海即将离体的魂魄与生机。
许济川这才抬头。
“因为他还没死。”
白袍男人温和说道:“他的身体已经坏了。”
“即使救回来,也要承受漫长治疗、伤口感染、疼痛、残疾和家人的负担。”
“你是医生,你比我更清楚他会有多苦。”
许济川脸色有些苍白。
他当然清楚。
医院里的痛苦,从来不是一句“活下去”就能轻飘飘压过去的。
他见过病床上的哀嚎。
见过亲属在缴费窗口前崩溃。
见过病人醒来后发现身体残缺,眼中彻底失去光。
正因为见过,他才更明白一件事。
许济川看着白袍男人。
“我不会替病人选择死亡。”
“也不会让你替他选择。”
白袍男人轻轻叹息。
“你们把痛苦看得太重。”
“圣堂可以给他安宁。”
许济川道:“安宁可以等他自己选。”
“在他活着的时候,你不许提前拿走他的名字。”
白袍男人合上名册。
“平等王。”
他第一次叫出了许济川的殿名。
“你应当明白,痛苦并不平等。”
“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生来贫寒。”
“有人安睡而死,有人被火烧到皮肉脱落。”
“你所谓平等,救不了他们。”
许济川抬手。
神农鼎轰然一震。
鼎身青白二气化作厚重屏障,将病床与白色长廊隔开。
“平等不是让所有人同样无痛。”
“平等是你不能越过他本人,替他收下死亡。”
秦胤一直站在门口。
直到此刻,他才抬眼看向白袍男人。
“苦海的王?”
白袍男人目光转向秦胤。
他看见秦胤身上的尸斑、鬼气、血色刑纹,也看见悬在他身侧的血冕哀恸。
他眼中怜悯更深。
“我只是替圣堂照看痛苦的人。”
“你可以称我为无痛王。”
血冕哀恸的独眸猛然睁大。
莉莉丝笑了起来。
“主人,他身上有苦海的味道。”
“让我切开他,好不好?”
秦胤没有让她动。
他看得出来。
眼前这个无痛王不是真身。
只是一道借白羽圣痕降临的影子。
杀了影子没有意义。
但可以断掉他伸进来的手。
秦胤走到病床边,伸出右手。
鲜血权柄的猩红刑纹顺着五指亮起。
白色长廊中,一条几乎透明的魂线正连着赵文海的眉心,另一端则落在无痛王手中的圣堂名册上。
秦胤抓住那根魂线。
圣光灼烧他的掌心。
鲜血权柄瞬间反卷,暗红血线缠住圣光,将其一寸寸勒紧。
无痛王眉头微皱。
“你会痛。”
秦胤道:“习惯了。”
他五指猛地一扯。
魂线崩断。
赵文海魂影被神农鼎狠狠压回肉身。
仪器发出刺耳警报。
许济川立刻落针,连下十几处穴位。
青白二气涌入赵文海体内,把那口即将散掉的生机硬生生吊住。
白色长廊开始崩塌。
无痛王站在长廊尽头,仍然平静。
他看着许济川。
“医生,你会后悔。”
许济川没有看他,只专心救人。
无痛王又看向秦胤。
“你也会后悔。”
“你身上的痛苦,比他更重。”
“等你撑不住的时候,圣堂也会为你开门。”
秦胤抬起手。
狱火鬼面覆盖下半张脸。
黑红狱火从掌心喷出,沿着崩断魂线烧进白色长廊。
无痛王的影子被狱火吞没半边。
他终于后退了一步。
秦胤声音透过鬼面传出,低沉沙哑。
“那就让门开大一点。”
“我会拆了它。”
白色长廊彻底碎裂。
病房恢复原样。
圣歌消失。
赵文海眉心的白羽圣痕被烧成一片焦黑,随后被许济川以银针挑出,封进心喵儿递来的证物盒里。
心喵儿抱着证物盒,认真贴上封条。
“白羽圣痕,活体夺名未遂证据一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危险等级很高,保存费另算。”
没有人吐槽她。
病床上,赵文海仍旧昏迷。
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真实。
会疼。
会喘。
会挣扎。
也会继续活着。
许济川收回神农鼎,脸色明显白了一些。
秦胤看向他。
“撑得住?”
许济川点头。
“撑得住。”
他看着病床上的赵文海,轻声说道:“接下来交给医生。”
这句话里的“医生”,不是平等王。
只是人间医院里救人的医生。
秦胤没有再打扰他。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元伦的通讯影像亮起。
“阴务室刚刚也有白光试探。”
秦胤问:“魂呢?”
“在。”
元伦道:“三生轮和万业寂灭珠压住了。”
秦胤道:“无痛王出现了。”
元伦沉默一瞬。
“苦海王级?”
“只是影子。”
秦胤看向窗外北方。
“但真身已经知道许济川了。”
通讯另一端,元伦声音冷了下来。
“圣堂名册在抢死人。”
“无痛王在抢将死之人。”
许济川从病房里走出来,接过这句话。
“他们不是只接亡魂。”
“他们还会劝活人提前放弃自己的命。”
秦胤看向他。
许济川温和的脸上,少见地有了冷意。
“这种事,我来挡。”
龙州局地下阴务室。
元伦站在三道亡魂前,左腕万业寂灭珠缓缓转动。
他抬头看向北境阴路。
“抢阴路的,我来挡。”
秦胤站在医院走廊里。
血冕哀恸悬在他身侧,莉莉丝安静地没有说话。
血雨伏在门边,白瞳望向同一个方向。
秦胤没有立刻开口。
几息后,他才说道:“让总局立案。”
“圣堂名册、白银天门、无痛王。”
“全部归入苦海天帝案。”
与此同时。
罗刹远东。
白银教堂深处。
一本巨大的圣堂名册摊开在祭坛上。
灰河渡口那一页,四个名字里,三个被灰黑业丝划开,一个被青白医气压住。
白袍男人站在名册前,指尖轻轻抚过那道青白痕迹。
他的半边衣袖还残留着黑红狱火烧过的焦痕。
“平等王。”
他轻声说道。
“东方的医生,果然也喜欢把痛苦留在人间。”
六翼女性天使圣像立在他身后。
圣像闭着眼,脸上带着慈悲微笑。
另一道提灯的影子从教堂阴影里走出。
那人手中提着一盏白银灯。
灯芯里,隐约有无数迷路亡魂在转圈。
他看向名册上被三生轮夺回的三个名字,轻轻笑了笑。
“转轮王也醒了。”
“他把路看得很紧。”
无痛王合上名册。
“天帝会喜欢他们。”
提灯人问:“先杀哪一个?”
无痛王摇头。
“天帝说,东方的孩子不是敌人。”
“他们只是迷路太久。”
提灯人笑意更深。
“所以呢?”
无痛王抬头,看向东方。
“先让他们看见安宁。”
“等他们拒绝安宁的时候,再告诉他们,拒绝也是一种病。”
六翼圣像的眼角,缓缓落下一滴银白泪水。
圣堂钟声响起。
温柔,慈爱,干净。
像在为整个东方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