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渡舟驶离漠北部落后,并没有立刻回到龙州。
第四殿神格入身,万业寂灭珠缠在元伦左腕,一百零八颗墨黑菩提珠安静垂落。
三生轮悬在他身后。
第十殿与第四殿两道阴司法统,在他魂魄深处缓慢并行。
他的气息一度冲上六阶门槛,又被三生轮压了回去。
两殿道统不是吞进身体便能立刻坐稳。
元伦站在青铜战车上,抬手按了按帽檐。
大檐军帽依旧端正。
冥河渡舟沿着草原阴路前行。
两团幽蓝鬼火拖着车辕,车轮下方不见泥土,只有一条灰白色阴线延伸向南。
再往前,便能进入大夏边境附近的阴路节点。
就在这时,风声变了。
草原夜风本该开阔。
此刻却变得沉闷粘稠。
远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圈黑色烛火。
烛火并不明亮。
每一簇火苗中央都有一枚灰白符号,像眼睛,又像钉入尸体的长钉。
牛头抬起头。
马面也握紧了锁链。
冥河渡舟缓缓停下。
元伦看向前方。
草原尽头出现一片稀疏白桦林。
林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厚重黑袍,袍角垂到脚踝,胸前挂着一枚黑铁烛徽。
他的脸被银色鸟嘴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淡灰色眼睛。
背后斜背一支长管猎枪。
腰间挂着圣银短斧、铁钉、玻璃药瓶和一串写满异文的黑皮经页。
六阶初期。
元伦一眼便判断出对方气息。
那名黑袍人抬起头,用并不熟练的大夏语开口。
“东方的死人王,停下。”
元伦道:“让开。”
黑袍人没有让。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黑色羊皮卷。
羊皮卷自动展开,上面浮现出五官王的画像。
“漠北五官王,黑袍教士团远东修院观察名册第三十七号。”
“你越过草原,杀死观察对象,夺取神性遗物。”
“按远东修院条例,你必须交出那串念珠,随我回去受询。”
元伦看着他。
“你是谁?”
黑袍人道:“黑袍教士团远东猎魔人,伊利亚。”
他抬手按住胸前黑铁烛徽。
“我奉修院命令,拦截你。”
元伦道:“五官王承载大夏阴司法统,以神权役使凡人,强取供奉,私罚无罪者。”
“我以龙州阴务都督身份处决他。”
“第四殿道统已经归位。”
“此事与你无关。”
伊利亚淡灰色眼睛微微眯起。
“这里不是大夏。”
元伦声音平稳。
“阴司法统源于地府。”
伊利亚道:“黑袍教士团不承认东方阴司在人间拥有跨境处决权。”
元伦握住镇狱王戟。
“你可以不承认。”
“但不要拦我的路。”
伊利亚沉默片刻。
随后,他摘下背后的长管猎枪。
枪身由黑铁与圣银铸成,枪托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祷文。
“拘捕失败。”
“开始猎魔。”
话音落下。
草原上那一圈黑色烛火同时拔高。
十几枚圣银长钉从黑暗中飞出,钉入冥河渡舟四周。
钉尾连起一条条灰白火线,瞬间结成一座棺形囚笼。
火线压向青铜战车。
牛头马面同时举起锁链抵挡。
嗤!
灰白火焰烧在锁链上,发出刺耳声响。
冥河渡舟的车轮被迫停住。
伊利亚端起猎枪。
枪口对准元伦眉心。
砰!
枪声在草原上炸开。
一枚刻满祷文的圣银弹丸穿过夜风,直奔元伦魂魄。
三生轮横移。
弹丸撞入轮影。
残破轮体剧烈一震。
一道旧裂纹重新渗出幽光。
元伦向后滑出半步,军装袖口被灰白火星灼出一片焦痕。
伊利亚冷声道:“你还没有真正进入六阶。”
“死者就该留在坟墓里。”
元伦抬眼。
“我从墓里回来,不是为了再躺进去。”
冥河渡舟猛然前冲。
青铜战车撞向棺形囚笼。
两团幽蓝鬼火爆燃,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牛头马面挥动锁链,将两枚圣银长钉连根拔起。
元伦踏出一步。
镇狱王戟从战车上斩下。
伊利亚抬起圣银短斧格挡。
铛!
黑夜中火星四溅。
伊利亚脚下草地塌陷半尺,整个人却没有退。
六阶初期的肉身与圣光淬炼,让他正面扛住了这一戟。
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拽下一页黑皮经文。
经文燃烧。
灰白圣火化作一只无形大手,按向元伦头顶。
元伦左腕轻响。
万业寂灭珠中,一颗墨黑菩提珠飞出。
单珠镇妄。
菩提珠贴向伊利亚右耳。
伊利亚反应极快,肩膀一沉,圣银短斧横切而来,想将佛珠劈碎。
可那颗珠子没有撞向斧刃。
它轻轻一绕,贴在了伊利亚面具侧面。
伊利亚耳中轰然一响。
他听见了许多声音。
不是元伦的声音。
也不是草原风声。
而是火场里的人声。
孩童哭喊。
老人求饶。
同伴高呼净化污染。
还有他自己曾经下令时的声音。
“烧掉村子。”
“一个都不能放出来。”
伊利亚手中动作慢了一瞬。
镇狱王戟压下。
圣银短斧当场被斩出一道裂口。
伊利亚闷哼后退。
他抬手撕下贴在面具旁的菩提珠,掌心立刻被灰黑业丝割开。
“这不是幻术。”
元伦道:“是你自己的业。”
伊利亚眼神沉下。
他将手中菩提珠狠狠捏碎。
碎珠化成灰黑雾气,又重新回到元伦腕间。
伊利亚摘下腰间黑铁小钟。
钟身布满划痕。
他用指节敲响。
当——
钟声扩散。
草原上的灰黑业雾被震散一层。
黑袍猎魔人身上圣光暴涨,淡灰色眼睛里多出冰冷杀意。
“我烧掉的是被鬼疫污染的村子。”
“他们已经没救了。”
“我是奉命净化。”
元伦没有与他争辩。
他只是抬起左手。
腕间万业寂灭珠全部飞起。
一百零八颗墨黑菩提珠散开,围成多层球形囚笼,将伊利亚罩在其中。
【百业囚笼】
灰黑业丝交错成网。
伊利亚眼前再次出现那座被烧毁的边境村落。
他听见钟声。
听见祷告。
听见木门被从外面钉死。
听见里面的人用指甲抓门。
他闻到焦肉味。
舌根泛起灰烬的苦味。
眉心深处,一道道被他压下去的念头重新翻出。
“如果那一晚多等半个时辰,会不会有人活下来?”
“那个孩子真的被鬼疫侵蚀了吗?”
“修院命令一定正确吗?”
伊利亚怒吼一声,黑袍鼓荡。
他举起猎枪,连开三枪。
砰!
砰!
砰!
三枚圣银弹丸分别射向元伦眉心、心口和腕间佛珠。
三生轮转动。
前两枚弹丸被轮影卷走。
第三枚弹丸擦过元伦左腕,击中一颗菩提珠。
那颗珠子震出一道细裂。
元伦手腕也随之一冷。
伊利亚毕竟是六阶。
他不是五官王那种被酒色供奉掏空的伪神。
黑袍教士团猎魔人常年行走远东鬼域,杀过恶鬼,也杀过妖魔。
他的罪业很重。
意志也很硬。
百业囚笼压不垮他。
但足够让他慢下来。
冥河渡舟从侧方撞入囚笼边缘。
青铜战车带着阴路之力,狠狠撞在伊利亚身上。
伊利亚横飞出去。
元伦随车而至。
镇狱王戟落下。
伊利亚翻身避开,圣银短斧脱手飞出,斩向元伦脖颈。
万业寂灭珠中又飞出两颗菩提珠。
一颗贴目。
一颗贴口。
伊利亚眼前一黑。
口中祷文也被硬生生封住。
圣银短斧失去后续圣光牵引,被牛头一把抓住。
马面锁链飞出,缠住伊利亚右腿,将他重重拖回地面。
元伦一戟刺下。
戟锋贯穿伊利亚左肩,将他钉在草地上。
灰白圣火与阴司鬼气在伤口处剧烈冲撞。
伊利亚发出一声压抑闷哼。
他想抬枪。
镇狱王戟轻轻一震。
猎枪从中裂开,碎成两截。
百业囚笼缓缓收拢。
一百零八颗菩提珠悬在伊利亚周身,每一颗都映着他曾经做过的事。
元伦站在他面前。
军帽帽檐下,眼神没有怒意。
只有审断后的冷静。
伊利亚喘息着说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元伦道:“你有罪。”
“但你不是五官王。”
伊利亚沉默。
元伦继续道:“你杀过妖魔,也守过边境。”
“你烧过不该烧的人。”
“这笔账不在这里结。”
伊利亚淡灰色眼睛看着他。
“东方阴司已经崩塌,你凭什么审我?”
元伦抬起手。
三生轮悬在身后。
万业寂灭珠归于腕间。
镇狱王戟仍将伊利亚钉在地上。
“凭我还在做这件事。”
伊利亚呼吸一滞。
元伦拔出镇狱王戟。
鲜血从伊利亚肩头涌出,又被灰白圣光勉强封住。
元伦没有再出手。
“回去告诉远东修院。”
“漠北五官王已死。”
“第四殿归位。”
“黑袍教士团若要交涉,向龙州递正式文书。”
“若再以猎魔名义截杀阴司承载者,我会按夺阴司刑器论罪。”
伊利亚撑着残破猎枪坐起。
“你们要重建地府?”
元伦转身走向冥河渡舟。
“是。”
伊利亚声音低沉。
“这个时代不会允许旧神回来。”
元伦登上青铜战车。
两团幽蓝鬼火重新燃起。
牛头马面回到车辕两侧。
元伦看向黑袍猎魔人。
“地府管亡魂归处。”
“你们挡不住的。”
冥河渡舟驶入阴路。
青铜车轮压过灰白死线,渐渐消失在草原夜色深处。
黑色烛火一盏盏熄灭。
白桦林重新陷入寂静。
伊利亚坐在地上,肩头血洞还在渗血。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布满旧疤的脸。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黑铁通讯徽章。
徽章亮起灰白光芒。
另一端传来沙哑声音。
“伊利亚,拦截结果如何。”
伊利亚看着冥河渡舟离开的方向,缓缓开口。
“拦截失败。”
“目标为大夏龙州阴务都督,姓名元伦。”
“确认第十殿承载者。”
“确认第四殿道统已被其夺取。”
“目标未稳六阶,但战力可压制六阶初期猎魔人。”
通讯另一端安静片刻。
沙哑声音再次响起。
“威胁评级?”
伊利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裂开的猎枪。
又看向肩头无法立刻愈合的戟伤。
“提升至远东高危。”
“备注。”
“不要单独拦截。”
黑铁徽章中的声音沉了下去。
伊利亚最后补了一句。
“大夏阴司,真的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