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时，已经接近深夜。
青黑蛟龙没有跟进山路，庞大的蛟躯沿着树梢缓缓向下游动。云雾缠过青黑鳞片，偶尔有一截蛟尾从树林上方露出，又很快隐入夜色。
元伦走在最前面。
三生轮重新归位以后，始终悬在他的身后。轮体仍有不少缺口，转动时也会传出细小的摩擦声。
它恢复得不算好。
至少能转了。
龙州异管局为他安排了山下驻地。
在身份重新录入以前，他暂时不会进入城区，也不会参与普通外勤行动。龙州会先给他一段时间适应第十殿，顺便确认三生轮能否维持这具来生肉身。
秦胤走到半山腰时停下脚步。
元伦也停了下来。
“你不回剑南？”秦胤问。
“先留在龙州。”
“做什么？”
“山下有条河。”
元伦看向树林外。
月光下，河流从青崖山北侧穿过。水面看似平静，岸边却飘着几道不肯离开的模糊魂影。
“上个月发过洪水，水里还有亡魂。”
三生轮在元伦身后转过一圈。
河岸那几道魂影似有所感，同时向山上的方向望来。
“先送他们走。”
秦胤点头。
“有事传信。”
“嗯。”
心喵儿从后面赶上来。
她脖子上的暗红邮袋已经鼓了不少，里面装着元伦刚才写好的回信，还有南越那封被钉上追踪虫的退件。
“普通信件五天内送到。”
“紧急信件三天。”
“如果要求当面签收，另算费用。”
她仰头看向元伦。
“龙州局替你结算，还是你自己付？”
元伦道：“龙州局。”
走在旁边的一名龙州外勤脚步停顿了一下。
“这要先走报销流程。”
心喵儿从身后掏出一份填好的申请表。
“流程在这里。”
龙州外勤接过表格。
申请人、收件人、信件数量与投递理由全已写好，甚至连元伦当前的临时身份都没有填错。
唯一空着的地方是龙州局财务盖章。
外勤低头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填的？”
“山顶上。”
“你当时一直在整理信。”
“顺便填了一份表。”
心喵儿露出乖巧笑容。
“如果龙州局不报销，我会把账单送到元伦墓前。”
元伦问：“为什么送墓前？”
“本人账户暂时没有恢复。”
心喵儿认真解释：“烈士抚恤档案还在，墓地地址反而更完整。”
元伦看向那名龙州外勤。
“尽快恢复。”
“回去就办。”
外勤把申请表收好。
他不想让元伦活过来以后，第一笔欠款记在自己的墓碑名下。
走到停车处，元伦把战戟收回阴气。
秦胤上车以前，又看了他一眼。
“第十殿有问题，告诉我。”
“你已经还给我了。”
“所以？”
元伦思考片刻。
“知道了。”
秦胤没有再说什么。
血雨跳上行动车。
心喵儿紧跟着钻进后排，把暗红邮袋安置在自己旁边。车门即将关闭时，她突然又探出脑袋。
“元伦。”
“嗯？”
心喵儿从身后摸出一个白色塑料泡沫箱。
箱体比她大了几倍。
她两只前爪托着箱底，身体被彻底挡在后面，只剩一条黑色尾巴露在外面。
“你的海产到了。”
元伦接过箱子。
分量不轻。
“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
泡沫箱后方传出心喵儿闷闷的声音。
“山顶没有冰箱。”
元伦低头看了一眼密封箱。
“你身后有冰箱？”
心喵儿从箱子后面露出半张猫脸。
“没有。”
“那海产放在哪里？”
“我有办法保鲜。”
她说完便缩回车里。
车门关闭。
元伦提着泡沫箱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旁边龙州外勤试探道：“需要检查吗？”
“检查吧。”
元伦将箱子递过去。
“没有蛊虫和追踪术，今晚加餐。”
龙州外勤抱着箱子走向后车。
三生轮在月光下缓慢转动。
车辆驶离青崖山时，元伦仍站在原地。他身后是重新归位的第十殿，远处则是属于他自己的墓。
秦胤靠在后排，没有回头。
心喵儿却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
直到元伦的身影被夜色遮住，她才缩回座位，把脑袋埋进邮袋，开始重新清点信件。
血雨问：“信件少了？”
“没有。”
“你在找什么？”
“找给秦镇抚的信。”
心喵儿从邮袋底部拖出一摞信封。
“总局交给我的时候有几十封。苦海的邀请烧了，教会和猎魔人协会的还没处理，另外还有妖族送来的拜帖。”
她将信件分成几堆。
白色信封一堆。
黑色信封一堆。
带妖气的木片放在另一边。
分到最后，座椅几乎被铺满。
秦胤睁开眼。
“有急事吗？”
“没有。”
“那便先放着。”
“全部？”
“嗯。”
心喵儿抬头看他。
“有些人等了很多天。”
秦胤道：“我在养伤。”
“这很合理。”
心喵儿把所有信件重新叠好。
她的猫爪向身后一放，一摞比她高出许多的信封便消失不见。
血雨盯着她身后。
那里只有一条轻轻摆动的黑色尾巴。
“邮袋没有动。”
“那些信暂时不需要送。”
心喵儿面不改色。
“所以不用放在邮袋里。”
血雨似乎想继续问。
最终只是重新趴下。
它已经逐渐明白，心喵儿身后那些东西没有问出结果的可能。
第二天上午，运输机返回剑南。
秦胤刚走出机场，便看见陆鼎等在外面。
陆鼎靠着行动车，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秦胤后，他先检查了几处已经愈合的伤口，又看向秦胤身后。
“元伦没回来？”
“他留在龙州。”
“第十殿呢？”
“还他了。”
陆鼎把烟拿下来。
“你真还了？”
“嗯。”
“总局知道？”
“古尔越知道。”
陆鼎仍觉得有些可惜。
完整的第十殿道统，放在任何修士面前，足以让人反目成仇。秦胤却像归还一件代为保管的东西，送出去以后也没有再提。
“实力受影响了吗？”
“还是七阶巅峰。”
“少一件三生轮？”
“嗯。”
陆鼎点头。
“那还行。”
心喵儿从秦胤身后走出。
“陆鼎组长。”
她仰着头，声音又轻又甜。
“初次正式合作，请多关照。”
陆鼎看过总局发来的临时档案，知道这只黑猫今后会长期担任秦胤的外务信使。
档案内容很少。
自由信使。
能说话。
没有杀人记录。
具备特殊的寻路与投递能力。
至于她为什么能从身后掏东西，总局档案只写了四个字。
【原理不明】
陆鼎蹲下身。
“听说你这里有不少给秦胤的信？”
“有。”
心喵儿把爪子伸向身后，摸出一只文件夹。
“需要剑南局协助处理的有几封。”
陆鼎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两页。
第一份是西方教会的正式感谢函。
第二份来自猎魔人协会，希望通过大夏总局转交部分血帝悬赏。
后面则是血族旁系提交的投诚信，以及一些境外妖族希望获得大夏庇护的申请。
每一封都不是小事。
陆鼎的脸色逐渐认真。
“这些要先送周局。”
“我知道。”
心喵儿抬起右爪。
“外务整理费，一枚鬼晶。”
陆鼎看向她。
“总局不是给你发工资吗？”
“工资只负责送信，整理信件需额外付费。”
心喵儿笑得十分讨喜。
陆鼎低头看看文件夹。
所有信件已经按照来源、危险等级和时效完成分类，旁边还有心喵儿写下的建议处理方式。
确实省事。
他取出一枚鬼晶，放进心喵儿爪里。
黑猫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陆组长。”
鬼晶被她往身后一塞，立刻消失。
陆鼎下意识绕到旁边，想看清她把东西放去了哪里。
心喵儿保持着猫爪在身后虚握的姿势。
陆鼎只看见柔顺黑毛和一条尾巴。
什么也没有。
他刚直起身，心喵儿已经转了回来。
爪子上多出一张收据。
“剑南州异管局外务整理费，鬼晶一枚。”
“需要报销的话，我可以提供发票。”
陆鼎接过收据。
“你早就准备好了？”
“做生意嘛，一定要正规。”
心喵儿神情纯良。
陆鼎把收据折好塞进口袋，没再追问。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继续问，只会产生新的收费项目。
行动车驶回锦绣园。
秦胤的住处已经修好。
墙体与窗户全部更换，家具也按照原来的款式重新采购。若不看阳台角落残留的几道爪痕，已经找不到血族袭击的迹象。
马半仙正在厨房监督送餐。
司马无敌则举着小型摄像机，拍摄民俗事务所的日常素材。
秦胤进门时，马半仙立刻迎出来。
“秦爷，饭刚送到。”
“周局那边听说您要回来，特意让食堂多炖了几锅肉。”
餐桌上摆满大盆。
牛肉、排骨、鸡汤，还有几桶米饭。
秦胤走到桌边坐下。
血雨回到自己熟悉的位置，先在阳台前趴了一会儿，确认家里没有新的异常，才走到秦胤脚边。
心喵儿站在门口。
她看了看餐桌，又看向马半仙。
“有我的碗吗？”
听见这猫说话，司马无敌和马半仙都只是愣了一下。
这两人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一只会说话的猫，倒也不足为奇。
“您也吃饭？”
“偶尔吃。”
“鱼？”
“肉也可以。”
“鬼晶呢？”
“那个不算饭。”
马半仙立即去厨房拿碗。
心喵儿跳上空椅子，熟练地给自己系上一条小围巾。围巾自然也是从身后拿出来的，胸前还绣着一颗红色小心。
司马无敌的摄像机慢慢转向她。
“这只猫是新成员？”
“总局外务信使，心喵儿。”
她对着镜头坐得端正。
“未经许可，请勿公开我的影像。”
司马无敌道：“放心，后期会打码。”
心喵儿歪了歪头。
“授权使用也可以。”
“多少钱？”
她从身后掏出一份肖像授权合同。
司马无敌立即放下摄像机。
“当我没问。”
心喵儿脸上的可爱笑容没有改变，眼底却闪过一点遗憾。
她把合同重新塞回身后。
马半仙端着小碗回来，给她夹了几块不带骨头的肉。
秦胤已经开始吃饭。
七阶巅峰的肉身需要的正常食物更多。饭菜一盆盆减少，他身上的气息也比刚回来时稳定了不少。
马半仙和司马无敌没有问秦胤去做什么了，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对自己没好处。
马半仙说的是维修花了多少钱。
司马无敌抱怨最近没有合适的探灵素材。
陆鼎坐在一旁，翻看心喵儿整理好的信件，偶尔把需要总局处理的单独抽出来。
血雨低头吃着加了阴性药材的狗粮。
心喵儿则小口吃肉。
吃到第三块时，她忽然把前爪伸向身后，掏出一小瓶调味料，往碗里撒了几下。
司马无敌一直盯着她。
“你身后真没有袋子？”
心喵儿回头。
“没有。”
司马无敌走到椅子后面。
他蹲下去，认真观察。
黑猫的身后只有椅背、尾巴和几根落下的黑毛。
心喵儿把爪子伸到后方。
虚虚一握。
爪子分明是空的。
司马无敌又凑近一点。
心喵儿忽然转回身。
爪子里多出一面小镜子。
镜中清楚照出司马无敌蹲在她身后、满脸认真研究的模样。
“要留念吗？”
司马无敌直起身。
“不用。”
“删除照片，十块钱。”
“你什么时候拍的？”
“镜子会自动留影。”
心喵儿笑得格外乖巧。
司马无敌沉默几息，拿出手机扫码。
收到钱以后，心喵儿把镜子往身后一放。
镜子消失。
她却又从身后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递给马半仙。
“备份，五块。”
马半仙立即扫码。
“老马你干嘛！”
“这是事务所日常素材。”
心喵儿低头继续吃肉。
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陆鼎看见这一幕，没有插手。
他只把自己的椅子向前挪了一点，离心喵儿的身后远些。
秦胤吃完最后一盆米饭。
心喵儿也正好放下小碗。
她拿出记录本，在当天行程下写了几行。
【元伦返回龙州】
【第十殿归还原主】
【秦镇抚安全回到剑南】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晚饭颇为丰盛】
记录本合上。
锦绣园外已经亮起路灯。
马半仙与司马无敌还在为那张照片争论，陆鼎则拿着文件准备回局里。
心喵儿跳上窗边柜子，从身后掏出一张柔软垫子，铺好以后卧了下来。
她很自然地为自己选好了位置。
秦胤看了她一眼。
没有赶。
心喵儿把尾巴盘在爪边，闭上眼睛。
几息以后，她又偷偷睁开一只眼。
确认没人注意，她从身后摸出一块没吃完的肉，藏在软垫下面。
血雨抬起头。
心喵儿与它对视。
黑猫露出一个十分无害的笑容。
血雨重新闭眼。
它没有揭穿。
这一天便这样安静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