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的纸落在地上。
最后几行血字缓慢干涸。
玄青禾重新化作青衣女子,蹲下检查那只已经死去的青鸟。它体内的鲜血几乎被抽空,羽毛下布满细小血咒。
它能飞到秦州,依靠的是燃烧妖丹。
“送信者来自西方。”
玄青禾伸手拂过青鸟双目,让它闭上眼睛。
“修为只有三阶。它飞过来的时候,血咒一直在抽取它的生机。”
白岐山看向求援信。
“猩红王庭已经开始清理不愿臣服的异族。”
古尔越仍在通讯器另一端。
“总局会核实这封信的来源。秦州先封锁现场,不要让血咒接触其他人。”
贺闻川立即让符阵组取来证据箱。
两名技术外勤刚要靠近,地上的焦纸忽然鼓起一个血泡。
秦胤抬起右手。
猩红血线从指尖射出,先一步缠住焦纸。血线收紧,纸上残留的血咒却没有被切断,反而顺着鲜血权柄向他手掌涌来。
猩红手套表面的刑纹随之亮起。
秦胤没有收手。
那道血咒钻进掌心以后,被第六刑直接压住。鲜血权柄抽去其中血气,只留下一个极其细小的血色印记。
印记里传出女人的笑声。
“找到你了。”
白发女人的虚影从血印中升起。
血红长裙垂落在地,裙摆仿佛浸泡在鲜血里。她赤足站在一片模糊血海中,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里捏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妖心。
血帝。
她看见秦胤双手上的猩红手套,眼中多出病态的兴奋。
“又多了一件漂亮的东西。”
“敖狂的龙魂,第六殿的血刑,还有你身体里的那些王。”
“秦胤,你越来越让我喜欢了。”
狱铁孽龙抬起头。
黑红狱火从龙齿间溢出,低沉咆哮震得救护站窗户轻响。
血帝没有看它。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秦胤身上。
秦胤问:“你在哪里?”
“这么急着见我?”
血帝轻轻笑了。
“我还在为你准备礼物。”
她提起手中的妖心。
血海后方逐渐浮出大量被锁住的身影。其中有人,也有妖族和不愿归顺猩红王庭的血族旁系。
他们都还活着。
暗红血管从他们的四肢与脊背延伸出去,最终汇入血海中央的一座王座。
求援信的主人就在其中。
那只青鸟拼死送出的消息,血帝早已知晓。
她故意让信飞进大夏。
“他们想让大夏救命。”
血帝低头看向手中的妖心。
“我很好奇,你会不会去救他们。”
“不会。”
血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停。
秦胤看着她。
“他们与我无关。”
“那你为什么问我的位置?”
“为了杀你。”
血海轻轻翻涌。
血帝唇角重新扬起。
“真冷。”
“可我更喜欢了。”
她五指逐渐合拢,妖心在掌中炸开。鲜血没有落下,全部缠上她的手腕,凝成一条猩红细链。
“敖狂死以前,也以为自己不会输。”
“他的剑不错,龙血也很甜。可惜,我没能亲口尝到他的心。”
“所以我会挖出你的。”
血帝俯下身,红眸隔着血印凝视秦胤。
“先喝干你的血,再把肉身留在王座旁边。”
“我要看着你腐烂。”
秦胤五指收紧。
鲜血权柄抽空了血印中的最后一丝血气。
女人的虚影开始扭曲。
“血帝。”
秦胤第一次直接叫出她的帝号。
“等我找到你。”
“你会死。”
虚影彻底破碎。
血咒残渣被猩红手套吞没,没有留下任何污染。
救护站恢复安静。
陶无忌望着消失的血海,表情已经没有先前的憨厚。
“她吃了很多妖。”
玄青禾站起身。
“青鸟的族群可能都在她手里。”
秦胤没有回应。
他不认识那只青鸟,也不会因为一封求援信越过大夏边境。
血帝不同。
她是苦海四帝之一。
南海龙帝敖狂死后,血帝已经明确将秦胤列为猎物。青州血井破碎时,她便说过会来找他。
如今,她再次将血咒送到秦胤面前。
两者之间没有回避的余地。
秦胤早已斩过苦海数位王者,还杀了四帝之一的敖狂。苦海想夺阴司法统,秦胤则会继续处决所有伸手的人。
没有谈和的可能。
古尔越问:“能通过血咒追踪她吗?”
秦胤抬起右手。
一根猩红血线从手套表面抽离。血线末端残留着血帝的气息,却在离开手掌几寸后自行燃烧。
血帝切断了所有联系。
“不能。”
“总局正在追查猩红王庭的本部。它们在西方经营了上千年,明面上拥有多家财团和古老贵族领地,真正的王庭入口始终在移动。”
“血帝要举行血祭,不可能完全隐藏。”
秦胤看向古尔越的通讯投影。
“找到她以后告诉我。”
古尔越沉默几息。
“这不是总局委托。”
“我知道。”
“境外行动牵涉大夏、西方教会和当地隐秘势力。总局可以提供情报与必要支持,但不会要求你替那些势力收拾血族。”
秦胤放下手。
“她要杀我。”
“嗯。”
“我也要杀她。”
古尔越没有再劝。
这场厮杀从青州血月出现时便已开始。秦胤碾碎血帝投影,杀掉她派入大夏的血族。血帝则将秦胤视作必须亲手猎杀的目标。
无论有没有总局,两人都会找到对方。
“总局查到她的位置,会通知你。”
“报酬呢?”秦胤问。
古尔越停了一下。
“你主动要杀人,也要向总局收钱?”
“情报可以共享。若要我顺带处理猩红王庭据点、救人或者配合西方势力,另外结算。”
古尔越声音里多了一点无奈。
“合理。”
“涉外任务部分按照最高标准计算。血帝本身,由你们自行解决。”
“可以。”
通讯结束。
贺闻川已经让人封存焦纸与青鸟尸体。
黎花娘从白岐山头顶下来,走到玄青禾身边。她看了看那只死去的青鸟,轻声问道:“它的家人也被那个女人抓住了吗?”
玄青禾点头。
“应该是。”
“能救吗?”
“很远。”
黎花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要求三个孩子立刻出发。
孩子们刚刚回来,她也清楚血帝很危险。那是能让西方各国同时失声的八阶帝尊,白岐山三人联手也未必能从猩红王庭全身而退。
秦胤看向地上的青鸟。
“它送来的坐标在信上吗?”
玄青禾检查焦纸背面。
羽毛燃烧留下的灰烬下方,有一道极淡的青色鸟纹。她以妖力触碰,鸟纹立即投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迁徙路线。
路线横跨西方数片区域,最终停在一片被鲜血覆盖的山脉外围。
“只有求援者最后被抓的位置。”
玄青禾道:“猩红王庭已经移动,这个坐标可能是陷阱。”
“先交给总局。”
秦胤转身看向黎花娘。
“你留在秦州。”
黎花娘愣了一下。
“秦长官,你要去西方吗?”
“找到血帝以后会去。”
“很危险?”
“嗯。”
黎花娘走近几步,仰头看向他。
“那你也得小心。打不过就回来,多叫几个人再去。”
秦胤没有解释八阶巅峰意味着什么。
“知道了。”
黎花娘转过身,又开始安排三个孩子。
“大白,你帮贺长官救人。青禾把这只鸟好好埋了。无忌去搬仓库里坏掉的门,不能偷吃裂颅猿。”
陶无忌忍不住问:“一点也不能吃?”
“不能。”
“尾巴呢?”
“也不能。”
“哦。”
白岐山伏低身体,让母亲重新爬到自己头上。
贺闻川看着这一家几口,忽然觉得总局选黎花娘做临时负责人,或许比预想中合适。
她不懂公文,也不懂异管局流程。
她至少能让两名七阶和一名六阶巅峰听话。
这已经解决了秦州局最难解决的问题。
秦胤没有参加秦州局接下来的临时任命会议。
手续需要总局审查。
他留在这里也无用。
狱铁孽龙庞大龙躯,伏在救护站外。秦胤踏上龙首,黑罴大氅随山风扬起。
黎花娘蹲在白虎头顶,朝他挥了挥爪子。
小满也从仓库里跑出来。
“秦长官,下次来吃鱼干!”
秦胤低头看了灰白小猫一眼。
“我不吃鱼干。”
小满想了想。
“那我给你留肉。”
狱铁孽龙发出一声龙吼,载着秦胤升入云层。
群山逐渐远去。
秦胤双手上的猩红手套,化出细密血线在十指之间缓慢缠绕,反复勾勒血帝留下的最后一道气息。
她切断了追踪。
鲜血权柄却已经记住了她的血。
等秦胤再次靠近血帝,无论她藏在血海、王庭还是任何一具血影化身中,第六刑都会将她找出来。
识海中,秦广王的声音低沉响起。
“八阶巅峰,比你高出近两阶。”
“孤如今也无力长时间降临。”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秦胤望向云层外的西方。
“她会来。”
“与其等她进大夏,不如我先找到她。”
秦广王沉默片刻。
“这一战,鲜血权柄未必压得住血帝。”
秦胤张开右手。
几根猩红血线迎着高空狂风延伸出去,彼此交织成一张血网。风被网面切开,发出细密尖啸。
“打过才知道。”
狱铁孽龙加快速度。
它没有飞往西方。
现有情报还不足以确定猩红王庭的位置。
秦胤先返回剑南。
他需要让魂魄稳定下来,熟悉刚刚归位的第六刑,也要为下一场八阶之战做好准备。
而在遥远的西方。
猩红王庭深处。
血帝坐在由白骨与血晶堆成的王座上,缓缓舔去指尖残留的妖血。
她的面前悬着一面巨大血镜。
镜中,秦胤最后捏碎投影的画面反复出现。
血帝看了很久。
随后,她拔下一根白发,放入血池。
白发迅速染红。
一具没有五官的男性血躯从池中缓缓站起。它的身高、轮廓与秦胤相近,胸口却长着一颗裸露在外的鲜红心脏。
血帝走下王座。
鲜血在她手中凝成一把细长血剑。
她一剑刺穿血躯心口。
血液溅在白皙脸颊上。
血帝闭上眼,露出满足的笑容。
“快来。”
“我已经忍不住想杀你了。”
王庭上空,虚假的血月逐渐扩散。
无数被锁在血海中的生灵同时抬头。
第一场血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