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被带回兖州局的第二天,经纪人反倒先顶不住了。
收容室外摆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放着两部手机、一台电脑,还有几份等待签字的合同。电话从上午响到中午,代言方、节目组、电影片方轮番打来。
经纪人接完一个,又立刻接下一个。
“裴玉只是身体不适,暂时需要休养。”
“演唱会延期产生的损失,我们会按合同处理。”
“采访取消。”
“最近不安排直播。”
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了。
裴玉坐在收容室里,一边敷面膜,一边看平板上的新闻。
【裴玉突发疾病,演唱会延期】
【工作室承担粉丝交通与住宿费用】
【泰岳体育场惊现恐怖大屏,疑似新电影宣传】
相关话题占了几条热搜。
其中还有人拍到兖州局的车辆从体育场内部通道离开。车牌打了码,评论区却已经猜出几十种可能。
住院。
秘密拍戏。
被调查。
与公司闹翻。
甚至还有人说他已经连夜出国。
裴玉翻了几页,把平板递出传递口。
“把第三条热搜撤了。”
经纪人看了一眼。
“这条说你耍大牌。”
“我哪天不被说耍大牌?”
“那你撤什么?”
“照片太丑。”
经纪人低头看去。
热搜配图拍摄于泰岳体育场。裴玉正被严敬山推上收容车,脸色苍白,头发被风吹乱,黑色演出服的领口还裂着一道口子。
“现在网上都在猜你出了什么事,照片是重点吗?”
“他们猜不出来。”
裴玉撕下面膜,抬手指着照片。
“可这张侧脸会一直留在网上。”
经纪人深吸一口气。
“撤热搜要钱。”
“从我工作室扣。”
“补偿演唱会观众的钱已经够多了。”
“那就从我今年分红里扣。”
经纪人没有立刻答应。
裴玉看向他。
“还有事?”
经纪人从文件里抽出一张付款清单。
演唱会延期后,裴玉工作室承担了观众退票、部分交通与住宿补偿。金额已经高得足以让普通人不敢多看。
“这些钱,都由你个人承担?”
“嗯。”
“主办方本来愿意出一部分。”
裴玉靠回床头。
“演唱会因为我延期,为什么让他们出?”
“昨天不是你的原因。”
“对外就是我的原因。”
裴玉伸手拿过付款单,签下名字。
字迹很漂亮。
和他本人一样,显然专门练过。
经纪人看着签名。
“几名受伤工作人员的医疗费也已经付了。舞台导演轻伤,化妆师脖颈挫伤,灯架下面那几名舞者没有大碍。”
“那个手划伤的助理呢?”
“你说小齐?”
裴玉低头看平板。
“我哪知道她叫什么。”
经纪人看了他两秒。
“小齐只是手掌缝了几针。昨晚给你递水的就是她。”
“嗯。”
“医疗费已经报销。”
裴玉滑动屏幕的手停了一下。
“给她放一个月假,工资照发。”
“一个月?”
“她看见那些东西了。”
经纪人的表情变了。
他昨夜同样身在体育场,也看见过那些爬满看台的鬼影。
回来以后,所有知情人员都签了保密文件。
有的人直到现在还没能睡着。
裴玉继续道:“其他受伤的人也一样。愿意继续干就休假,不愿意就结清工资,多补半年。”
“从你账户走?”
“你可以帮我出这个钱。”
经纪人合上文件。
“那还是从你账户扣吧。”
收容室另一边,严敬山正在检查门外的阴气监测器。
他听完二人的话,没有插嘴。
裴玉注意到他,脸色立刻冷下来。
“你站在这里听多久了?”
“刚来。”
“兖州局没有保护隐私的规定?”
“有。”严敬山道,“不过这是收容区。”
“所以?”
“隐私保护规定不适用于收容区。”
裴玉把平板扔到床上。
“我现在连打个电话都要被监听?”
“对。”
“我要投诉。”
“局长办公室在顶楼。出去后可以去投诉。”
裴玉盯着他。
严敬山面无表情地检查完监测器。
“今天鬼气外泄三次,比昨夜少。”
“能放我了吗?”
“不能。”
“视频也录了,体育场里的鬼也全被秦胤杀了。你们还想关我多久?”
“等你能控制第六殿。”
裴玉脸上的烦躁淡了一些。
他看向手腕。
昨夜测试结束后,那根暗红血线曾短暂浮现。可无论他后来怎么尝试,都没有再出现。
“不学行不行?”
严敬山道:“可以。”
裴玉抬头。
“那就一直留在这里。”
“……”
严敬山转身准备离开。
经纪人赶紧叫住他。
“严组长,能不能让裴玉在这里录一段日常视频?现在外界看不到他,猜测只会越来越多。”
严敬山停下脚步。
“背景不能拍。”
“只拍近景。”
“视频先交给兖州局检查。”
“可以。”
“所有设备入场前拆机。”
裴玉皱起眉。
“拆了还怎么拍?”
严敬山道:“技术组拆,检查后装回去。”
“你们会装摄影机?”
严敬山看向他。
“兖州局的技术组都是高技术人才。”
下午,经纪团队送来一套简单摄影设备。
技术组检查设备用了半个小时。
重新组装用了一个小时。
开机后,镜头无法对焦。
裴玉站在收容室里,看着屏幕上那张糊成一团的脸,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高技术人才?”
技术员低头检查镜头。
“零件都装回去了。”
“装回去和能用,是一回事吗?”
“应该是。”
裴玉闭了闭眼。
“让开。”
他隔着牢门指挥技术员重新拆下镜头,检查卡口,又让摄影师远程指导。几个人折腾十几分钟,画面终于恢复正常。
严敬山站在旁边看着。
“你还懂这个?”
“我十七岁开始拍短视频。”
裴玉坐到提前准备好的椅子上。
“机器出了问题,都是我自己修。”
摄影机再次开启。
裴玉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与收容室里那个拍门、嫌床硬、骂咖啡难喝的人判若两人。
“休息第二天,状态已经好多了。”
“让大家担心了。”
“最近暂时不公开露面,医生要求静养。延期演出的新时间还在协调,确定以后会第一时间通知。”
视频很短。
录完以后,裴玉又检查了两遍,才让经纪人带走。
摄像机一关,他脸上的笑也没了。
“还有几个代言要赔?”
经纪人报出一个数字。
“电影呢?”
“剧组愿意等半个月。超过半个月,只能换人。”
“综艺?”
“节目组可以剪掉你前几期的镜头。”
裴玉不说话了。
这个圈子每天都有新人。
顶流也不会永远站在原处。
失踪一周,粉丝会等。
失踪一个月,商务开始换人。
失踪半年,舞台、角色和镜头都会被别人接走。
他看向收容室外。
秦胤坐在走廊尽头,正在翻看兖州局整理的第六殿旧档。
两颗核桃大小的黄铜兽头悬在掌心上方,缓缓转动。
裴玉忽然开口。
“秦胤。”
秦胤抬眼。
“你用了多久,才会控制那些东西?”
“不记得。”
“第一次就会?”
“不会。”
“那怎么学的?”
“快死的时候。”
裴玉眉头皱紧。
“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秦胤合上档案。
“怕死,就快一点。”
“我当然怕死。”
裴玉说得很直接。
“只有你们这种人,才会把死说得像吃饭一样简单。”
秦胤没有反驳。
裴玉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我如果学会收住鬼气,就能出去?”
严敬山道:“通过安全评估以后,可以恢复部分公开活动。”
“部分?”
“所有行程需要提前备案,兖州局派人跟随。人员密集场所暂时禁止。”
“演唱会呢?”
“不能开。”
“万人活动?”
“不能。”
“电影拍摄?”
“封闭场地可以申请。”
裴玉沉默几息。
“安排训练。”
严敬山有些意外。
“你愿意学了?”
“我只想出去。”
裴玉靠回椅子上,语气依旧很差。
“别误会。我不想当卞城王,也不想加入你们。”
“我只是不能一直消失。”
秦胤看着他。
“理由无所谓。”
“能收住鬼气就行。”
裴玉冷哼一声。
“明天几点?”
“六点。”
“早上?”
“嗯。”
“我通常十点起床。”
严敬山道:“那就今天早点睡。”
“你们训练时间不能改?”
“不能。”
“为什么?”
严敬山看了眼训练场方向。
“兖州外勤六点晨练。”
裴玉指着自己。
“我不是外勤。”
“所以你只训练鬼气,不参加体能训练。”
裴玉嘴唇动了动。
最后竟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就在这时,收容区入口传来脚步声。
沉重。
整齐。
还有军靴踩过青石地面的声音。
严敬山看向门口。
一名穿作战服的高大男人走进地下收容区。
身形挺拔,皮肤被长期训练晒成深色。右腿落地时略微迟滞,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他肩上没有披外套。
手里提着一只军用背包。
裴玉看清来人,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怎么来了?”
男人停在牢门外。
目光先扫过裴玉的脸和四肢,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冷声开口。
“来看裴家的大明星死了没有。”
裴玉将手边的水瓶扔了过去。
瓶子撞上透明隔离层,又弹回地面。
“裴刚!”
“你有病吧?”
裴刚站在门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看来没死。”
“还有力气扔东西。”
兄弟二人隔着牢门对视。
一个穿着昂贵的居家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
一个满身风尘,右腿旧伤还没好。
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走廊里的气氛,比刚才百鬼堵门时还要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