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岳体育场没有开门。
几千名粉丝仍聚在场外。
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披着雨衣,还有人举着裴玉的灯牌。她们从外地赶来,酒店已经订好,演唱会却迟迟没有入场通知。
兖州局的车辆从内部通道进入,没有引起注意。
裴玉下车时,妆发已经重新做好。
那套损坏的高定礼服无法再穿,经纪人临时调来一件黑色演出服。裴玉走进后台,先看舞台灯光,又看了一眼摄像机位置。
“主灯抬高。”
灯光师愣了一下。
“这是原来的机位。”
“原来的机位拍全身。今天只录延期说明,镜头到胸口,顶光压下来会显得脸肿。”
裴玉又看向背景。
“后面的演唱会标志留着。让粉丝知道我确实到了场馆。”
经纪人低声提醒:“兖州局只给十分钟。”
“用不了十分钟。”
裴玉走到镜头前,拿过延期说明。
他只看了两遍,便将纸递回去。
“开始。”
摄影棚安静下来。
摄像机红灯亮起。
裴玉脸上的烦躁瞬间消失。他望向镜头,声音平稳,先向等待入场的粉丝道歉,再说明自己突发身体问题,无法完成今晚的演出。
没有哭。
也没有刻意卖惨。
“演出延期,具体时间由主办方另行通知。已经抵达兖州的观众,交通和住宿费用按公布规则补偿。”
“很抱歉让你们白跑一趟。”
“先回去,别在场馆外等。”
一次录完。
导演等了几息才喊停。
严敬山看了眼时间。
从开机到结束,不到两分钟。
经纪人立即让团队剪辑上传。
裴玉走下镜头,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这段视频一发,今晚至少要掉几个商务。”
严敬山道:“你刚才没这么说。”
“镜头开着,难道我对粉丝说赔死我了?”
裴玉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只喝了一口便皱起眉。
“常温?”
助理一脸紧张。
“你以前说演出前不喝冰的。”
“今天又不唱。”
助理低头要去换。
裴玉看见她右手缠着纱布。
“手怎么了?”
“昨晚撤设备时划了一下。”
裴玉停了一瞬。
“别换了。”
他拿着那瓶水走向休息室,嘴上仍在抱怨:“连瓶水都准备不好,回去扣你奖金。”
助理小声道:“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怎么了?”
“最后多发了一个月。”
裴玉回头看她。
“那是财务算错了。”
“哦。”
“什么语气?”
秦胤站在后台入口,看完了整个录制过程。
裴玉走过时瞥了他一眼。
“视频已经录了。现在能送我回去吗?”
“等一会儿。”
“还等什么?”
秦胤看向体育场上方。
从他们抵达以后,附近的阴冷气息一直在增加。
最初只有几缕。
现在已经多了几十道。
它们藏在空座、消防通道、设备井和舞台钢架下方,没有立刻靠近,只围着后台缓慢游荡。
裴玉身上的鬼气仍在外泄。
人群看不见。
鬼能闻到。
秦胤道:“有东西跟来了。”
裴玉脸色微变,下意识向身后看去。
走廊里只有工作人员和几名兖州外勤。
“在哪里?”
“到处都是。”
裴玉握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些。
“那你还站着?”
“等它们聚齐。”
裴玉盯着秦胤。
“你拿我钓鱼?”
“方便一次杀完。”
“我不同意。”
严敬山带人走了过来。
“场外粉丝已经开始疏散。视频发布后,短时间内还会有人滞留。现在出去,容易引起围堵。”
裴玉立即道:“我走地下车库。”
“车库里发现鬼物活动痕迹,出口暂时封闭。”
“直升机呢?”
“体育场没有。”
裴玉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爸所在战区有。”
严敬山道:“你父亲刚刚回过电话。”
“他说什么?”
“让你服从安排。”
裴玉把水瓶捏得轻响。
“我就知道。”
体育场上方突然传来一声电流杂音。
后台灯光闪了几下。
工作人员纷纷抬头。
已经关闭的舞台音响自行启动。
沙沙声传遍空荡看台。
随后,几万人的欢呼声从音响里响了起来。
“裴玉!”
“裴玉!”
声音层层叠叠。
像演唱会已经开始。
舞台导演拿起对讲机。
“谁放的现场录音?”
控制台没有回应。
音响里的欢呼越来越大。那些声音很快走了调,尖叫声被拉长,夹杂着哭泣和牙齿碰撞的细响。
场馆内明明没有观众。
一排排空座椅却开始自动翻起。
啪。
啪。
啪。
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正在依次入座。
裴玉站在后台,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
大屏幕也在此时亮起。
屏幕里出现了舞台。
一个穿黑色演出服的裴玉站在正中央,背对镜头,一动不动。
真正的裴玉还在后台。
经纪人下意识挡在他面前。
“别看。”
裴玉一把将人推开。
“那是我的衣服。”
屏幕里的身影缓缓转身。
脸还是裴玉的脸。
皮肤却已经腐烂,眼眶里挤满蛆虫。它望向后台方向,裂开的嘴一张一合。
场馆音响同步传出声音。
“出来。”
体育场里的阴气彻底失控。
空座上浮出一张张惨白人脸。它们穿过栏杆,从看台、通道和设备井中向舞台涌来。
几十只。
上百只。
更远处还有鬼影不断靠近。
秦广王冷声道:“第六殿神格对游魂有天然吸引。”
秦胤问:“它们想吃神格?”
“吞不了。”
“却想试试。”
一名工作人员忽然尖叫。
她身后的化妆镜里,多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鬼手从镜中伸出,抓住她的头发往里拖。
离得最近的兖州外勤一步冲上去。
他没有画符,也没有念咒。
两只手直接扣住鬼手。
泰山固体术运转,外勤手臂肌肉迅速绷紧,竟隔着镜面将那只鬼往外硬拽。
镜子轰然破碎。
女鬼被扯出半截身体。
另一名外勤抬肩撞上。
砰!
魂体被撞得贴上墙壁。
他们的炁对鬼物杀伤有限,一时无法将其斩灭,却凭借强悍肉身死死挡在工作人员前面。
更多镜子开始渗血。
严敬山沉声下令:“保护普通人,全部撤向西侧通道!”
几名外勤迅速散开。
工作人员却已经乱了。
有人奔向出口,有人躲进休息室。灯光不停闪烁,体育场内的鬼叫与欢呼混在一起,根本听不清指令。
裴玉退到墙边。
“秦胤。”
秦胤看向他。
“你不是说来了就杀?”
“还没到齐。”
“你还还要等?”
裴玉指向那些惊慌逃窜的工作人员。
“他们跑慢一点就得死!”
话音刚落,舞台上方一盏灯架突然断裂。
沉重钢架带着十几盏射灯,朝正在撤离的舞者砸去。
兖州外勤距离太远。
秦胤尚未抬手,裴玉身上先有了变化。
暗红血线从他衣领里钻出。
一根。
几根。
转眼交织成一片薄薄血布,越过走廊,缠住坠落的灯架。
钢架在半空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下方舞者抓住机会,哭喊着逃出范围。
灯架随即砸落。
巨响震得后台墙面开裂。
裴玉也跟着跌坐在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眼里全是惊恐。
“刚才是什么?”
秦胤看着消失的暗红血线。
“第一刑。”
“我没想用。”
“它替你用了。”
裴玉迅速抬头。
“把它收回去。”
秦胤道:“已经收了。”
裴玉扶着墙站起来,转身就要跟随工作人员撤离。
体育场大屏幕里的腐烂裴玉却突然抬起双手。
全场音响同时发出刺耳尖啸。
鬼影从四面八方扑向后台。
严敬山带着兖州外勤挡在入口,却仍有更多鬼物从墙面和天花板钻入。
裴玉脚步一顿。
他的延期视频已经发布。
场外还有粉丝没有离开。
体育场里的鬼物却在向外扩散。
一旦冲出场馆,外面的人群会看见什么,没人能保证。
裴玉转头看向秦胤。
“能把它们留在这里吗?”
“能。”
“要多久?”
秦胤抬起右手。
两颗核桃大小的黄铜兽头从掌心升起。
“很快。”
裴玉看了一眼西侧出口,又看向空荡舞台。
他脸色依旧发白。
腿也明显在抖。
最后,他抢过导演手里的话筒。
严敬山皱眉:“你干什么?”
“外面的人还没走完。”
裴玉打开麦克风。
音响里的鬼叫被压下一瞬。
他对着场馆外仍在等待的粉丝说道:
“演唱会已经延期。”
“所有人立刻离开体育场周边。”
“不要等我。”
“不要回头。”
最后四个字落下,大屏幕里的腐烂人影猛地扑向镜头。
秦胤掌心一翻。
喜怒无餍停止旋转。
笑脸发出低低嬉笑。
怒脸睁开猩红双眼。
“说完了?”秦胤问。
裴玉扔下话筒。
“你可以开杀了。”
秦胤向舞台走去。
体育场里,上百张鬼脸同时转向他。
裴玉身上的第六殿鬼气很香。
秦胤身上的阴司气息,却让它们本能战栗。
掌心两颗黄铜兽头缓缓膨胀。
空荡看台上,第一只恶鬼转身想逃。
晚了。
体育场所有出口,同时响起了黄铜兽首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