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秦胤在城东下了公交。
青山疗养院还在三环外。地图上的上山公路已经变成灰色虚线，旁边标着四个字。
【路况不明】
他拦下一辆黑车。
司机听见地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这时候去青山疗养院干什么？”
“见人。”
“那地方荒了快二十年，哪还有人？”司机压低声音，“前几年总有人去探险，最近半年连那些胆大的都不敢去了。听说进去的人，回来都不太正常。”
秦胤没有接话。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山脚。
司机收了钱，调头便走。车灯从秦胤身上一扫而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上山的水泥路遍布裂缝，杂草长到脚踝。两侧全是柳树，枝条低垂，几乎拖到路面。
秦胤沿山路向上走。
十几步后，他停了下来。
身后那块路牌仍在原处。
这段山路明明有弯，他回头时，却能清楚看见刚才下车的位置。
秦胤又向前走了几十步。
路牌没有远离。
山路像被无形的手拉直，无论他走多远，始终留在山脚。
“鬼打墙？”
秦广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并非鬼物。手段粗浅，是刚开灵的精怪。”
秦胤看向路边最大的柳树。
晚风停了。
满树柳条却还在轻轻晃动。
“出来。”
柳树没有反应。
秦胤道：“我看见你了。”
几根柳条顿时僵住。
片刻后，一道青绿色人影从树干中浮出。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小姑娘，穿着青绿衣裙，皮肤泛着淡淡草木色。长发由细柳条编成，赤裸的双脚踩在树枝上，身后影子仍是一棵柳树。
她往树干里缩了缩。
“你真能看见我？”
秦胤打量她一眼。
气息微弱，只有一阶。身上没有妖气与血腥，只有干净的草木气息。
“你在拦路？”
小姑娘赶紧摇头。
“我在劝你回去。”
“为什么？”
她指向山顶。
“上面有坏东西。最近上山的人，都没有活着下来。”
“你见过？”
“见过。”
小姑娘蹲在树枝上，声音也低了下来。
“去年冬天，山上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她从这里经过时，还对我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身上却有很重的血味。”
“后来经常有人上山。有人是来探险的，有人来修东西，还有一个拿着图纸的叔叔。他们上去了，就再也没自己走下来。”
她看向秦胤。
“这一个月，我已经让三个人迷路了。他们走一会儿就会回到山脚，以为自己找错了路，也就不敢再往上走。”
秦广王道：“灵智初开，已知救人，倒是难得。”
秦胤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十多年。前年才会想事情，去年才能变成现在这样。”
“有名字吗？”
小姑娘摇头。
“那就叫小柳。”
她念了一遍：“小柳？”
“嗯。”
小柳眼睛亮了些，很快又紧张起来。
“你给我取名字，是不是愿意回去了？”
“我还要上山。”
她顿时急了。
“真的不能去！前天还有个背剑的老爷爷来过。他穿着黄道袍，说自己是来除妖的。”
秦胤问：“人呢？”
小柳指向山路下方的乱石坡。
“死了。”
“我看见他从山上滚下来，身上全是血。滚到这里时，还有一口气，没过多久就不动了。”
“我怕山上的姐姐发现，就用树根把他拖到坡下埋了。”
秦胤看向乱石坡。
能够独自上山除妖，至少有些修为。这样的人连疗养院大门都没能走出来。
“老秦。”
秦广王沉默片刻。
“狐魅之术。”
“几阶？”
“至少四阶。她以甜香诱人，又能借笑声惑神，应当已经开始炼形。”
四阶。
相当于凶煞。
以秦胤现在的常态战力，正面对上没有胜算。
他抬头望向山顶。
“小柳，你能找到她吗？”
“她大多待在疗养院五楼。那里以前是医生办公的地方。”
“知道了。”
秦胤继续向前。
小柳从树枝上站起身。
“你不怕死吗？”
“怕。”
秦胤没有回头。
“所以她死。”
小柳愣了片刻。
她的身影逐渐融入树干，最后只剩一句话随风飘来。
“那你小心一点。”
“要是你也死了，我把你埋在那个道士旁边。”
秦胤脚步一顿。
“……有心了。”
柳条轻轻晃动。
像是在笑。
小柳撤去法术，山路恢复正常。
秦胤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青山疗养院。
五层高的旧楼建在半山腰，呈“h”形。外墙早已发黄发黑，藤蔓爬满墙面，许多窗户只剩锯齿状的玻璃。
院内杂草过腰。
正中的水池已经干涸，底部堆着腐烂落叶。门口那块招牌倒了一半，“青山疗养院”几个字只剩下模糊轮廓。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
没有风声。
秦胤走进院子，连脚步声都变得沉闷，像被四周的黑暗吞掉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香。
花香下面，压着淡淡血腥。
秦胤抬头看向五楼。
只有一扇窗亮着暗红色的光。
窗后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穿病号服，披着长发，脸紧贴玻璃。那人一动不动地看着楼下，嘴角似乎还在向两侧裂开。
下一瞬，窗后空了。
秦胤站在院子中央。
女人的笑声从楼里传出。
“呵呵……”
一声。
两声。
很快，整栋疗养院都响起了笑声。
像有许多女人藏在黑暗中，同时贴着墙壁向下爬。
空气里的甜香越来越浓。
秦广王冷声道：“她发现你了。”
秦胤望着五楼的红窗，拢紧风衣领口。
“我也发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