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回到锦绣园时，天快亮了。
桥下那场未打起来的架，被夜风吹散，只剩大氅上还残着一点转轮石盘的阴冷气息。血雨进门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回门口，而是在客厅里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才重新卧下。
它很少这样。
秦胤看了它一眼，没有多问。
血雨对牛头马面的反应，比对寻常妖魔更激烈。那不是敌意，也不是畏惧，更像旧日阴司里某些残碎记忆被碰了一下，连它自己都说不清。
腥风从大氅里现出半身。
“主上，那位转轮王，很危险。”
秦胤脱下大氅，挂回墙边。
“嗯。”
他坐到桌前，打开清澜宴送来的保温箱。里面还有热粥和几碟小菜，应当是江清澜吩咐人夜里补送的。
秦胤吃饭。
腥风没有再说。
血雨也没开口。
这一觉，秦胤睡到下午。
醒来时，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陆鼎。
秦胤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接通，陆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终于醒了。周局找你，来局里一趟。”
秦胤坐起身：“现在？”
“现在。不是急案，别紧张。食堂留了饭。”
秦胤停了一下。
“我过去。”
半小时后，陆鼎开车到锦绣园楼下。
秦胤上车时，血雨没有跟。它趴在门口，抬眼看了秦胤一下，又闭回去。
陆鼎看了眼后视镜。
“今天没带狗？”
“它在消食。”
“消什么？”
“鬼晶。”
陆鼎沉默了一会儿：“我就多余问。”
车开到剑南异管局。
周扶南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还有一张去京师的行程表。周扶南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血丝，看起来刚结束一场长会。
秦胤坐下。
周扶南没有绕弯子。
“一个月后，全国异管局大考在京师总局举行。”
秦胤看着他。
周扶南解释道：“每年一次。文职考核提档案、应急、调度和技术支援，外勤考核以武斗为主。三十二州外勤打乱顺序，一对一上台，胜者所属州加分。最后排名越高，第二年资源权重越高。”
陆鼎靠在一边，补了一句：“鬼晶、符文弹药、装备维修额度、总局支援名额，都和这个有关。剑南今年打得太狠，亏空很大，排名不能太差。”
秦胤道：“你去。”
陆鼎摊手：“我当然去。名义上也是我带队。”
秦胤看向周扶南。
周扶南道：“按理我也该去。但南越方向出了事，我走不开。”
秦胤听过南越。
大夏西南边境外的小国，和大夏接壤。人口少，资源少，隐秘侧弱。南越官方为了凑战力，吸收了不少邪修、妖魔、异能者，给他们特权，换他们替南越做事。
周扶南继续道：“普光寺、鬼门、甘州之后，苦海西南残部散了不少。有一批逃进南越。南越那边用外交渠道护着，嘴上说没看见，背地里给他们落脚。边境最近有邪修活动，我得去处理。”
陆鼎冷笑：“南越异管局那帮人，自己打不过妖魔，就把妖魔招成公务员。现在连苦海残党也敢收，胆子越来越大。”
周扶南看了他一眼。
陆鼎闭嘴。
秦胤道：“所以？”
“所以这次京师大考，我希望你跟陆鼎一起去。”周扶南把行程表推过来，“陆鼎负责手续、队伍、住宿和考核流程。你不用管这些。你只负责压阵。”
秦胤没有拿行程表。
周扶南像早有准备，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黑色小箱，放在桌上。
箱子打开。
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鬼晶。
阴冷鬼气在晶体中缓慢流动，光泽暗灰，比寻常鬼晶成色更好。
周扶南道：“四百枚。去一趟京师，回来后结清。路上吃住、交通、任务消耗，全由剑南局负责。”
秦胤看着那箱鬼晶。
陆鼎站在旁边，忍不住道：“你别看着像抢银行似的。这是周局从资源口子里硬挤出来的。剑南今年真穷。”
周扶南道：“不让你白跑。”
秦胤问：“要打吗？”
陆鼎道：“按理说不用。你又不是参赛外勤，特别顾问身份过去压场就行。”
秦胤看向周扶南。
周扶南沉默了一下。
“京师大考三十二州都在，事情未必完全按理走。但你不主动上台，没人能强迫你参赛。”
秦胤想起桥下的元伦。
小猫说，要打去京师。
元伦也说，那就京师。
这趟不可能完全不打。
但四百枚鬼晶很多。
足够他补鬼气，养血雨，顺便缓一缓最近的消耗。
秦胤道：“我去。”
周扶南明显松了口气。
陆鼎笑了一声：“我就知道。四百枚比食堂好使。”
秦胤道：“食堂也算。”
陆鼎噎住。
周扶南把行程表推到他面前。
“半个月后出发。剑南队伍不大，外勤这边陆鼎、苏晴、林海都会去，另带几名年轻外勤。文职考核那边由办公室主任带队，你不用管。”
秦胤拿起行程表，看了几眼。
京师总局。
三十二州。
异管局大考。
龙州也会去。
元伦会去。
周扶南道：“还有一件事。”
秦胤抬眼。
“总局那边传来消息，龙州异管局最近吸收了一名新外勤组长，名字叫元伦。”
陆鼎脸色也沉了些。
“龙州放话，说这位元组长会参加大考。”
秦胤把行程表放下。
周扶南看着他：“你认识？”
秦胤沉默片刻。
“昨晚见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鼎直起身：“昨晚？在哪？”
“剑南老桥下。”
“打了？”
“没打。”
“为什么？”
“小猫来了。”
陆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周扶南却立刻明白：“古副局那只狴犴？”
秦胤点头。
陆鼎揉了揉眉心：“合着你们差点在剑南城里打起来，最后是一只猫劝的架？”
秦胤道：“它说桥很贵。”
陆鼎沉默了几息。
“这理由很总局。”
周扶南脸色却没轻松。
“元伦找你做什么？”
秦胤看着桌上的行程表。
“他为了宋帝王而来。”
周扶南眼神一凝。
陆鼎也不说话了。
秦胤继续道：“他原本来剑南，是要杀宋帝王。宋帝王已经死了，所以现在找我。”
周扶南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要在大考上挑战你？”
“嗯。”
陆鼎骂了一声：“京师总局大考，成你们擂台了？”
秦胤没接话。
周扶南沉思片刻，道：“这件事我会上报古副局。你到京师后，先不要主动挑事。”
秦胤道：“他会来的。”
“那就让他来。”周扶南语气沉了下来，“京师不是剑南老桥。那里有总局结界，有古副局压场，也有三十二州的人看着。真要打，至少不会把城拆了。”
陆鼎道：“问题是，他也和阴司有关吗？”
周扶南看了陆鼎一眼。
陆鼎闭嘴。
这话不能随便说。
秦胤道：“转轮王。”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周扶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声音很轻。
“我说怎么转轮王的档案被封了，原来是被龙州收编了。”
陆鼎低声道：“那这次京师大考，恐怕不止是考核。”
周扶南道：“所以秦胤必须去。”
秦胤看着他。
周扶南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瞒你。剑南需要资源，也需要你压场。你和元伦的事，总局迟早要面对。与其让你们在某条桥下打起来，不如放在京师台上，让古副局看着。”
秦胤道：“四百枚。”
周扶南点头：“一枚不少。”
秦胤起身。
“半个月后，叫我。”
陆鼎跟着他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周扶南忽然道：“秦胤。”
秦胤回头。
周扶南道：“这次去京师，能少惹事就少惹事。”
秦胤想了想。
“看情况。”
周扶南叹了口气。
陆鼎在旁边笑了一声：“周局，你这要求对他来说太难了。”
秦胤离开办公室后，周扶南独自坐了一会儿。
桌上那只鬼晶箱还开着，阴冷鬼气缓慢流动。
加密通讯器忽然亮起红灯。
古尔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仍旧笑呵呵的。
“他答应了？”
周扶南道：“答应了。”
“元伦的事，他也说了？”
“说了。昨夜差点动手，被狴犴拦了。”
通讯器那头，古尔越笑了一声。
“那猫回来还装没事。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周扶南道：“京师大考，恐怕要出乱子。”
古尔越慢悠悠道：“每年都出乱子。今年只是乱子大点。”
周扶南沉默片刻。
“古副局，他俩若真在京师台上动手，结界撑得住吗？”
古尔越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撑不住，老头子亲自撑。”
周扶南心里稍定。
古尔越又道：“你去南越，小心些。那边收容苦海残部，背后未必只有南越自己。”
周扶南眼神一冷。
“明白。”
通讯断开。
剑南城外，夜色慢慢压下来。
秦胤回到锦绣园时，血雨抬眼看他。
秦胤把行程表放到桌上。
“半个月后，去京师。”
血雨没有问缘由。
只站起身，走到门口，继续趴下。
像一条已经准备好随时出门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