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异管局楼里,比外面更香。
那味道藏在空气里,甜腻,温吞,像劣质檀香混了烧焦的油脂。普通人闻久了,只会觉得头昏、犯困,心口发闷。可落在秦胤鼻子里,里面那点浊重血腥几乎遮不住。
魔修的味。
很淡。
但整栋楼都有。
沈维山走在前面,边走边笑着介绍:“甘州这边的楼比较旧,通风系统不如剑南。各位若闻着不适,我可以让后勤把香撤了。”
周扶南神色平静:“不用。我们巡查不是来查环境的。”
沈维山笑道:“周局还是老样子,办事利索。”
一楼大厅里站着不少甘州局人员。
有人低头整理文件,有人假装看电脑,也有人躲在玻璃门后往这边看。秦胤一进门,那些视线便像被烫到一样,纷纷避开。
他们知道他。
三入夔州,独守鬼门,斩血魔,镇尸王。
传言到了甘州,经过添油加醋。有人说秦广王一口能吞数以百计的鬼,有人说他背后有万鬼随行,还有人说他从普光寺出来时,身后有阎罗随行。
传言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尊活阎罗进了甘州局。
几个年轻文职脸色发白,手指按在键盘上,却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一个外勤站在走廊口,袖口底下露出半截通讯装置,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秦胤看了他一眼。
那外勤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沈维山像没看见,仍旧笑道:“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档案室那边也在整理近半年清剿苦海的卷宗,各位先喝口茶,稍后我让行动处把资料送来。”
周扶南道:“不用稍后。我们直接去档案室。”
沈维山脚步一顿。
只一瞬,他又恢复笑意。
“周局,按流程,巡查组入局后需要先做登记,核对来访人员权限,再由甘州局陪同调档。不是我拖延,内部档案毕竟涉及地方隐秘事件,手续要走。”
陆鼎冷笑了一声。
肖白首从侧门方向走进大厅,背后长剑未出鞘,整个人像一截冷铁。
霍青带着夔州白蛟小队守住另一侧通道。
赣州技术组没有进大厅,已经去封楼外通讯节点。
甘州局的人终于察觉不对。
一个文职悄悄往后退,被林海用银弩压住。
“别动。手离通讯器远点。”
那文职脸色更白。
沈维山脸上的笑淡了些:“周局,这是什么意思?”
周扶南看着他:“内部巡查,甘州局配合即可。”
“配合当然配合。”沈维山道,“但配合也得有章程。周局带这么多人堵门,云州、夔州、赣州都来了,还带着一个编外顾问。甘州局再小,也是大夏三十二州正式分局。没有总局明面命令,你们不能越过我直接查档案室。”
他这话一出,大厅里的甘州局人员像终于找回一点底气。
行动处那边走出一个高壮男人,三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旧疤,气息四阶中期。他先朝沈维山点头,随后看向周扶南。
“周局,沈局说得没错。甘州局愿意接受巡查,但你们不能把我们当犯人审。要查档案,可以,先交手续。要封通讯,也可以,拿总局书面授权来。”
他说话时,目光却落在秦胤身上。
“至于这位秦顾问,名头是大,可他终究不是正式编制。让这么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进档案室,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大厅里瞬间安静。
陆鼎脸色一沉。
苏晴眼中闪过寒芒。
肖白首抬了抬眼,像看死人。
秦胤没有动。
血雨趴在他脚边,耷拉的耳朵微微竖起一点。
高壮男人却像抓住了规则,继续道:“我叫赵兴,是甘州局行动处副处长。我现在正式要求,剑南巡查组出示完整授权,并说明秦胤参与此次内部巡查的合法性。否则,甘州行动处有权拒绝你们进入核心区域。”
他说得理直气壮。
每一句都站在规章上。
可秦胤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香灰。
尸油。
还有淡淡的魔气。
赵兴还在说:“另外,甘州局内部人员对秦胤存在安全疑虑。此人曾在普光寺吞食大量邪祟,又在夔州鬼门动用未知法器,风险等级不明。按照异常生物临时接触条例,他不该进入。”
秦胤抬眼。
赵兴和他对上视线,心里猛地一凉,却仍旧硬着头皮道:“你看我也没用。这里是异管局,不是你吃鬼的荒山野岭。要办事,就按规矩来。”
秦胤没有说话。
他右手一握。
空气里,一只猩红独眸睁开。
万魂哀恸从虚空中缓缓显形。
两米多长的猩红巨剑落入秦胤掌心,剑身上无数苦痛亡魂浮雕无声挣扎,低沉剑鸣像刑场鼓声,在大厅里压出一层肉眼可见的寒意。
赵兴脸色骤变。
“你敢在甘州局动我?”
秦胤一步踏出。
没有伏龙索试探。
没有喜怒无常压场。
万魂哀恸直接斩下。
赵兴反应很快,四阶中期的外勤底子不差,腰间符文短刀瞬间出鞘,身上行动服亮起护身符纹。可那点防护在万魂哀恸面前,像湿纸一样薄。
猩红剑锋落下。
短刀断。
护身符纹碎。
赵兴脖颈上浮出一圈幽紫魔纹,似乎想替他挡这一剑。
下一息,魔纹也被斩开。
头颅飞起。
鲜血喷在甘州局大厅的白色地砖上。
赵兴的身体还站着,断颈处却冒出一缕幽紫魔气,像蛇一样往外钻。万魂哀恸剑柄处的独眸缓缓转动,盯住那缕魔气。剑身一震,魔气被硬生生扯进剑锋,发出一声极细的惨叫。
赵兴的尸体这才倒下。
大厅死寂。
刚才那些拿规章、拿流程、拿条例说话的人,全都僵在原地。
秦胤单手提着万魂哀恸,猩红剑尖垂在地上,血沿着剑刃往下滴,还没落地,就被剑身吸干。
他看向甘州局众人。
“谁还要跟我说规矩?”
没人回答。
有个文职当场腿软,跌坐在地。
沈维山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周扶南看着赵兴尸体断颈处残留的魔纹,冷声道:“记录。”
赣州技术员罗越从侧面上前,拍照、取样,动作极其麻利。
陆鼎盯着沈维山:“沈局,行动处副处长身上有苦海魔纹,你解释一下?”
沈维山沉默片刻,缓缓道:“赵兴被污染了,我有失察之责。但周局,你们的人在甘州局大厅当众杀人,这件事也要有交代。”
周扶南道:“交代会有。我们得先查档案室。”
“周局。”沈维山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手续还没走完。”
话音未落,秦胤提剑往前走了一步。
沈维山闭上嘴。
肖白首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这一声极淡,却让云州小队的人都看了过来。
“秦顾问,云州缺你这种人。”肖白首道,“剑南若待不下去了,云州的门一直向你敞开。”
陆鼎脸色一黑:“肖白首,你当着周局面挖人?”
肖白首淡淡道:“我只是欣赏办事快的人。”
秦胤没有理他。
他看向档案室方向。
“香味从那边来。”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周扶南抬手:“陆鼎,带人进档案室。霍青,带人守住一楼所有出口。肖白首,封二楼楼梯。赣州技术组,记录赵兴魔纹并上传总局。”
众人立刻动了。
甘州局的人也动了。
但不是配合。
大厅左侧,一个外勤突然拔枪,枪口对准秦胤。
“放下武器!你这个鬼东西敢在甘州局杀人,我看你们剑南全都疯了!”
他扣下扳机。
符文弹出膛。
秦胤没有回头。
趴在他脚边的血雨消失了。
下一息,一道黑影撞碎空气。
三丈黑獒在大厅里轰然显形,玄黑毛发炸起,双目幽蓝如火,利齿一张,直接咬住那名外勤的持枪手臂。
咔嚓一声。
整条手臂连同符文枪,被血雨一口撕下。
鲜血洒在墙上。
那外勤惨叫还没出口,血雨前爪已经按住他的胸口,把人狠狠拍在地上。地砖碎裂,外勤口鼻喷血,胸口处一缕幽紫魔气被震了出来。
血雨低头,声音低沉,带着阵阵凶意,牙尖溢出鬼火。
“冒犯吾主,既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