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黑雨镇镇口停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秦胤推开车门,山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镇子还是那副空荡荡的样子,街道上的杂草被风压得贴着地面,几扇半开的窗户在风里吱呀作响。
他没有回槐字三号,直接往镇外走。
腥风的红点是从万人坑方向传来的。她说过,万人坑方向的山梁,她远远看了一眼,没有翻过去。现在她用了红点,说明那边出了她不敢靠近的事。
秦胤沿着镇外的土路往北走。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山道。山道两侧是密林,树干粗壮,枝叶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几缕。
走了半个小时,他看见了那道山梁。
山梁不高,但很陡,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把黑雨镇和万人坑隔开。秦胤站在山梁下,抬头看了一眼。山梁上没有树,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岩石,岩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滑得很。
他没有急着翻过去。
先在山梁下站了一会,感受这一片的鬼气浓度。
很浓。
比黑雨镇浓了不止一倍。这股鬼气从山梁另一侧渗过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压在山道上,压得人胸口发闷。秦胤深吸一口气,鬼气顺着呼吸进入肺里,又被三魂七魄吸收掉一部分。
他的身体稍微暖了一点。
意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响起:“你打算在这里吃?”
秦胤:“先看看。”
“孤劝你别看了。”秦广王语气很平,“山梁那边的鬼气,已经开始往外溢。你那只伥鬼不敢靠近,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秦胤:“什么不对劲。”
“万人坑里的鬼将,在躁动。”
秦胤的脚步停住。
“为什么。”
“孤怎么知道。”秦广王哼了一声,“你昨夜在镇外吸了一晚上鬼气,会不会是你把它吵醒了?”
秦胤沉默了几秒。
他昨夜确实在镇外吸了一晚上鬼气。那些鬼气是从万人坑方向飘过来的,被他吸走了一部分。如果鬼将对鬼气的流动很敏感,确实有可能察觉到。
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秦胤抬头,看向山梁另一侧。
“老秦,你说鬼将在躁动。它是想出来,还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秦广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自己上去看。”
秦胤开始爬山梁。
山梁很陡,岩石表面的青苔湿滑,他每一步都得抓紧岩石缝隙才能稳住身形。爬到一半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强的阳气从山梁另一侧传来。
那股阳气很纯,纯到刺眼。
秦胤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山梁顶部。阳光从山梁另一侧照过来,比刚才亮了不止一倍。
他加快速度,翻过山梁。
山梁另一侧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被人用铲子挖出来的一个坑。坑的直径至少有两百米,深度看不清,坑底被一层浓稠的黑雾盖住,雾气翻涌,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水。
万人坑。
秦胤站在山梁顶部,俯视那个坑。
坑的边缘,插着八根金色的旗杆。
旗杆有三米高,通体金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旗杆顶端挂着一面大纛,纛面绣着一个巨大的“镇”字,字体是篆书,笔画粗壮,像是用金线绣上去的。
八根旗杆呈八卦状分布,每一根旗杆的底部都扎进土里,旗杆周围的土地已经被烧成了焦黑色。
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每一面大纛都在发光,金色的光从纛面上散发出来,汇聚成八道光柱,光柱从旗杆顶端射向万人坑中央,在坑底交汇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八卦阵。
阵法的光芒极亮,像是八个小太阳同时悬在坑底。
秦胤看见了。
那八根旗杆,正在吸收万人坑里的鬼气。
不是他昨夜那种“吸取鬼气散发的气息”,是直接吞噬。八道光柱像是八根吸管,插进万人坑的黑雾里,把黑雾一点一点地抽出来,抽进旗杆里,再从旗杆底部排出去。
被排出去的鬼气,已经变成了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飘散在空气里,很快就消散了。
秦胤的目光落在那八根旗杆上。
他明白了。
这不是异管局的手笔。异管局的做法是“封锁+监控”,不会用这种直接吞噬鬼气的阵法。这种阵法,是道门的手段。
而且是极阳极刚的道门手段。
秦胤站在山梁顶部,没有立刻下去。他先观察了一会,确认那八根旗杆周围没有人,才开始往下走。
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
万人坑底部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涌。
翻涌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坑底挣扎。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吼声从坑底传来。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喊,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压抑的共鸣。
秦胤的脚步顿住。
意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响起:“鬼将醒了。”
话音刚落,万人坑底部的黑雾猛地炸开。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坑底冲出来,撞向那八道金色光柱。身影的轮廓模糊,看不清具体形状,只能看见一团浓稠的黑雾,黑雾里隐约传来金铁碰撞的声音,还有战马凄厉的嘶吼。
那是鬼将。
三阶中期的怨灵鬼将。
它冲到八道光柱交汇的地方,被金色八卦阵挡住。阵法的光芒猛地一亮,像是被激活了某种防御机制,八道光柱同时收缩,把鬼将死死压在坑底。
鬼将发出一声更加剧烈的吼声,黑雾翻涌得更加剧烈。它在挣扎,在反抗,但八道光柱的力量太强,它每挣扎一次,光柱就收紧一分。
秦胤站在半山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
鬼将不是因为他昨夜吸鬼气才躁动的。它是因为这八根旗杆。
这八根旗杆,正在吞噬万人坑里的鬼气。鬼将是万人坑的主人,它能感觉到自己的“东西”正在被别人抢走。它躁动,是因为它在反抗。
秦胤继续往下走。
他走到万人坑边缘,站在其中一根旗杆旁边。旗杆底部扎进土里的部分,已经烧得焦黑,周围的土地也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他伸手,摸了一下旗杆。
烫。
极烫。
旗杆表面的温度高得吓人,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棍。秦胤的手指刚碰到旗杆,指尖的皮肤就被烫出一个水泡。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指尖。水泡很快就消了,皮肤重新长好。
意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响起:“这是道门的手笔。”
秦胤:“你怎么知道。”
“孤认得这种大纛。”秦广王语气很平,“道门之中有一门秘法,叫金纛镇魂阵。用至阳至刚的金纛,镇压阴魂,吞噬鬼气。这种阵法,一般用来对付大规模的鬼域。”
秦胤:“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布阵。”
“孤怎么知道。”秦广王哼了一声,“但孤知道,这八根旗杆要是再吸下去,万人坑里的鬼气会被吸干。鬼将也会被活活饿死。”
秦胤沉默了几秒。
他抬头,看向万人坑中央。
鬼将还在挣扎。它的身影在八道光柱的压制下,越来越小,黑雾越来越淡。它发出的吼声也越来越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慢慢失去力气。
秦胤站在旗杆旁边,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鬼将被饿死,万人坑里的鬼气会被吸干。那他以后就没有“应急口粮”了。
但如果他现在出手破坏这八根旗杆,旗杆的主人就会知道,有人在破坏他们的阵法。
秦胤不想被道门盯上。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吃饱饭,不被人打扰。
但现在,有人已经把手伸到了他家门口。
秦胤抬起手,握住了那根旗杆。
旗杆表面的温度高得吓人,他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皮肤就被烫出一片水泡。但他没有松手。
他握紧旗杆,用力一拔。
旗杆纹丝不动。
秦胤皱了一下眉。他加大力气,再拔。
还是纹丝不动。
旗杆底部扎进土里的部分,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地里。
意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响起:“别拔了。这种旗杆,是用阵法固定的。你拔不动。”
秦胤:“那怎么破。”
“烧。”
秦胤愣了一下。
“用你的九幽喉舌,烧旗杆。”秦广王语气很平,“这种至阳至刚的东西,最怕阴火。你那口火,正好克它。”
秦胤松开旗杆,后退两步。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一缕幽蓝色的火焰从他嘴里喷出来,喷向旗杆底部。
火焰碰到旗杆的瞬间,旗杆表面的金色符文猛地一亮,像是被激活了某种防御机制。紧接着,旗杆顶端的大纛猛地一震,纛面上的“镇”字开始发光。
八根旗杆同时震动。
八道光柱同时收缩,不再压制鬼将,而是全部转向秦胤。
秦胤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八道金色光柱从八个方向射向他,在他身边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八卦阵。阵法的光芒极亮,像是八个小太阳同时砸在他身上。
秦胤被困在阵法中央。
他试图往外走,但刚走一步,就被一股极强的力量弹了回来。那股力量极阳极刚,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死死困在阵法里。
意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响起:“你中计了。”
秦胤:“嗯?”
“这八根旗杆,不只是用来吞噬鬼气的。”秦广王语气很沉,“它们还是一个陷阱。只要有人试图破坏旗杆,阵法就会自动启动,把破坏者困在里面。”
秦胤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万人坑中央。
鬼将还在坑底。它刚才被八道光柱压制,现在光柱转向秦胤,它重新获得了自由。它从坑底慢慢升起来,黑雾翻涌,无数张脸在雾气里挣扎。
它看向秦胤。
秦胤也看向它。
两个被困在同一个陷阱里的东西,互相对视。
就在这时,山谷外传来两声大笑。
“哈哈哈哈!”
“果然上钩了!”
两道身影从山谷外飞进来,落在万人坑边缘。
那是两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另一个身材瘦削,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两人站在万人坑边缘,俯视着被困在阵法里的秦胤。
高大的那个男人笑得很大声:“小子,你脑子不好使啊。这么简单的计谋都能中招。”
瘦削的那个男人冷笑一声:“金虎山三长老,见过秦施主。”
高大的那个男人也笑着说:“金虎山四长老,也见过秦施主。”
秦胤站在阵法中央,抬头看着他们。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点极冷的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三长老笑得更大声了:“秦施主,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布阵吗?”
秦胤没说话。
四长老冷笑一声:“因为我们知道,你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你需要吃鬼续命。这万人坑,就是你家门口的粮仓。我们只要在这里布阵,你迟早会来。”
三长老接着说:“我们本来只是想抓你,把你带回金虎山,献给掌门。但现在看来,你这具身体,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值钱。”
四长老的目光落在秦胤手背上若隐若现的尸斑上:“尸阴体。传说中的尸阴体。你这具身体,能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三长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掌门说了,只要抓到你,我金虎山就能成为西南第一道门。哈哈哈哈!”
秦胤站在阵法中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两个笑得很大声的道士。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三长老和四长老的笑声停住了。
他们看见秦胤的笑容,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冷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爬上来,爬到后脑勺。
秦胤的笑容很淡,但眼底深处,有一点极冷的东西,正在慢慢扩散。
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