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无敌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赵红娘已经在看他。
那道目光精确地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绿光闪动的眼睛像两根针,穿过几十米的距离,钉在他的瞳孔里。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司马无敌猛地从竹林里弹起来,掉头就往山路的方向跑。
背包在背后撞得砰砰响,相机的挂绳勒得脖子生疼,他顾不上。他只有一个念头。
跑回电动车那里,拧到底,逃下山,拦车,报警,活着回到镇上。
身后响起赵红娘的声音。
“跑什么呀。”
声音很近。
近得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司马无敌没敢回头。他拼命往前冲,鞋子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差点打滑。前方的竹林在夜色里黑得像一口井,他只能靠月光辨认方向。
跑了大概二十米。
他的面前凭空出现一个人。
赵红娘。
她就站在他的路中间,一身黑色旗袍,披风被山风吹起。她的脚没有沾地。
司马无敌急刹,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坐在碎石子上。手掌擦破了,火辣辣地疼。
赵红娘低头看着他,笑容依然温和。
“你刚才还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了半天。”她声音很轻,“我就说怎么有股子生气。原来小伙子一早就盯上我了。”
司马无敌说不出话。
他全身都在抖。
赵红娘蹲下来,平视他。那张四十来岁的脸此刻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可司马无敌现在完全看得出她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非人的绿光。
“小伙子。”她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司马无敌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赵红娘笑了笑,不等他回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那是他白天在婚介所留下的登记表。
“司马无敌。”她念着他的名字,“有趣的名字”
……
院门里传来脚步声。
邱老爷带着那两个黑衣壮汉走出来,见赵红娘蹲在地上跟一个年轻人说话,愣了一下。
“赵掌柜,这是……”
“新郎。”赵红娘站起身,笑容回到温和的状态,“邱老爷,您要的人,我给您带到了。”
邱老爷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来,盯着司马无敌上下打量。老人的目光很冷,像是在评估一块肉的成色。他围着司马无敌走了一圈,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手臂。
“好骨架。”邱老爷说,“阳气也够。”
他转头对赵红娘:“八字呢?”
“完美。”赵红娘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邱老爷,这小子是阴年阴月阴日生,按古礼,正是天生的阴生子。更难得的是……”
她顿了顿。
“他今年二十三。”
“跟您女儿,差一岁。”
邱老爷的眼神一下亮了。
他转头看司马无敌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块肉,而是看一件刚找到的宝贝。
“小伙子。”邱老爷慢慢说,“委屈你了。但你放心,我会让我女儿在阴间好好照顾你。我们邱家不是亏待人的家族,每年清明、中元、十月一,都会给你们烧纸钱,烧的是冥界的金票。你们夫妻俩,在下面不会缺用的。”
司马无敌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
他的声音发颤:“我……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女儿……我不要……”
邱老爷叹了口气:“小伙子,怨就怨你八字太好。这种事情,命里注定。”
“不!”司马无敌猛地挣扎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两个黑衣壮汉已经走过来,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两个人的手掌冰得像铁,力气大得吓人。司马无敌拼命挣,可他一个搞直播的,体力根本比不上这两个人。
他被拖着往院门里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红娘。
赵红娘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好奇。
“别怕。”她轻声说,“活祭冥婚,其实不痛。你进了土之后,会先闷死。然后你的魂被‘新娘拉走,跟她一起在下面做夫妻。”
“很多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司马无敌绝望地发出一声抽泣。
院门关上了。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长长的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上面摆着蜡烛、香炉、果品。桌子两侧各摆了一把太师椅,椅子前面还垫了一个蒲团。
左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右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两把椅子上的人都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男的是新郎装,女的是新娘装。他们都戴着盖头。不,男的没戴盖头,戴的是新郎帽,红色的,上面缀着一朵大大的红花。
这两个人,都没有动。
他们的脸色都是青灰色的。
司马无敌被拖近那张八仙桌的时候,他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脸。
左边太师椅上那个男子,嘴唇已经是紫黑色的,脸颊凹陷,眼睛闭着,眼眶周围有一层淡淡的蓝色。那是尸斑。
右边太师椅上那个女子,盖着盖头。但盖头下露出的下巴和脖颈,跟男子的状态一模一样。
两具尸体。
院子的一角还搁着一张小桌子。小桌子上放着第三具尸体。没有穿喜服,只用白布包着,是今晚从后备箱里抬进来的那具。
邱老爷的脸色有些痛苦。他走到那具白布尸体边上,轻轻掀开一角,看了看,又盖回去。
然后邱老爷转过身,看着司马无敌。
“小伙子。”他走过来,拍了拍司马无敌的肩膀,“你是我女儿的新郎。今晚你跟她拜完堂,就跟她一起下葬。”
“你别紧张。”邱老爷的语气意外的温和,“活祭冥婚的规矩,会给你喝一碗‘安神汤。你喝下去之后,就睡着了。不会疼,也不会害怕。等你再睁开眼睛,就是在阴间了。”
司马无敌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我不想……”他声音抖得不成句,“求求你……我家里有钱……我给你钱……”
“钱?”邱老爷摇头,“小伙子,钱对我没用。我缺的不是钱。我缺的是一个让我女儿在下面有依靠的人。”
“求求你……”
邱老爷转身走到八仙桌前,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白瓷碗。
碗里盛着黑色的汤。
那汤散发着一股很重的中药味,混着一点点甜腥。
司马无敌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他这个人一直跟父亲关系不好。父亲嫌他不务正业,搞什么直播,天天拍些鬼啊神啊的东西,觉得他在家族企业里完全起不到作用。父子俩已经有小半年没说过话了。
他想起去年生日,父亲给他发了一个红包,写着‘生日快乐,注意身体’。他当时觉得那是父亲在走过场,没回复。
现在他很后悔。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上个月生病住院,他还没回去看过。
他想起自己的粉丝。
他的直播间粉丝不多,但有几个忠实粉,每天准时来看他直播。他们会骂他、会吐槽他、会嘲笑他的直播是假的。但每次下播,他们都会跟他说一句“主播明天见”。
他今天已经不可能出现在直播间了。
“明天见”。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是奢侈。
司马无敌跪在地上,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邱老爷端着那碗黑色的汤,走到他面前。
“喝了吧。”邱老爷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孩子。
司马无敌闭上眼睛。
他已经做好了放弃的准备。
他只希望,死得不要太痛。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淡。
淡到院子里所有人都没有注意。
但赵红娘注意到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因为她感受到了一股如同来自深渊的阴冷气息。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她那张四十来岁的脸上,所有的血色……如果鬼有血色的话,都在这一秒褪光了。
她嘴唇颤抖着,挤出一句话。
“不……不可能……”
邱老爷正准备把碗递到司马无敌嘴边,听见赵红娘的声音,抬头问:“赵掌柜?怎么了?”
赵红娘没回答他。
她盯着院门,声音抖得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游刃有余的赵掌柜。
“地府……的人……来了……”
邱老爷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院子里所有活人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可那两个太师椅上坐着的尸体,原本毫无动静的两具尸体,在这一秒,同时轻轻颤抖了一下。
院门外。
一个脚步声从碎石路上传来,越来越近。
脚步声很平稳。
不紧不慢,不重不轻。
像是一个人在散步。
院门‘咚’地响了一声。
不是被撞开的。
是被人很轻地、从外面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敲门声停了。
然后院门外的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山夜里,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阴司第一殿,秦广王,前来祝贺大婚!”
司马无敌跪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向院门。
那是一道三分熟悉,七分陌生的声音。
他的胸腔里,忽然涌起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那是一种救命稻草从天而降的感觉。
邱老爷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碗。
两个黑衣壮汉松开了司马无敌的胳膊,转头看向院门。
赵红娘的身体在发抖,因为从门外飘进来的那股气息,充斥着地府阴司的味道。
她抖得很厉害。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真的……来了……”
院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数三个数。”
“三。”
“二。”
“一。”
院门没有被撞开。
没有轰然倒塌。
没有炸裂。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就那样无声地、缓缓地、自己打开了。
夜风从院门外涌进来。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从夜色里走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