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贴着水面卷上来,把渡口边几盏昏黄的防风口灯吹得东倒西歪。郑耀先赶到千厮门时,赵简之已经找好了一条过江的小船。船家是个哑巴老头,蹲在船尾抽旱烟,见他们上船,也不问去什么地方,只把竹篙往岸上一撑。船便离了岸,斜着切进黑沉沉的江面。郑耀先坐在船头,两腿分开,手按在膝盖上。江浪打在船底,发出一种极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水下用拳头敲门。马小五缩在船中,身边放着一盏用黑布包着的小马灯。他没点灯,只凭岸上那点微弱的光认着方向。赵简之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腰后的枪柄上,眼睛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黑色山影。
船到南岸一个小石滩时,郑耀先第一个跳下去。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他弯着腰跑上滩头,回身拉了一把马小五。赵简之把船钱塞给那哑巴老头,又在他肩上拍了拍。老人没吭声,撑着船慢慢退回江里,很快被夜色吞掉。三人摸到一条向上走的小路。马小五走在最前,他对这片极熟。黄葛渡在储奇门码头上游一点,紧靠山脚,岸边多是乱石和野草,路窄而且滑。马小五说,从栈房后山翻过来,到黄葛渡下面的小码头,要经过一片废弃的石灰窑。那里现在只住着几个收破烂的。杨秋山没走正路,偏要从这里绕,必定是不想让人看见。
三人沿着小路急行。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蒿草,草叶上全是露水,走不几步裤腿就湿透了。郑耀先压着步子,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十几步外一块块白乎乎的石头,像蹲着的人。马小五忽然蹲下,朝后面摆了摆手。郑耀先和赵简之立刻伏下。前方约莫四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星火光闪了一下。那不是灯,是有人划火柴点烟。接着,他们看见一个黑影从石灰窑旁边的小坡上下来,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像对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有数。马小五把嘴凑到郑耀先耳边,用极轻的气声说:“就是杨秋山。”郑耀先没说话,只把身子压得更低。赵简之已经爬到左边一块大石后头。三个人像三块影子,融进了山坡里。
杨秋山没有继续往渡口走。他下了坡后,在石灰窑西头一间半塌的破屋前站住,把烟吸完,又朝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他弯下腰,在破屋墙根处摸索。郑耀先看见他从墙洞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怀里。那动作极快,像变戏法。紧接着,他直起身,往渡口方向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转身朝来路走去。郑耀先心说不好。这人不像是要过江。他是来取东西的。取了就走。如果不现在截住,等他回到山里,就更难抓了。他朝赵简之打了个手势。赵简之从大石后头无声地绕了过去。郑耀先自己则从正面迎上去。马小五留在后头堵住退路。三面合围,只留江边那一面。江边的水又深又急,人不熟水性不敢跳。
杨秋山走了十几步,猛地站住了。他到底还是感觉到了。猛地转身就想往来路钻。赵简之已经蹿了出去,像头豹子似的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杨秋山身子一矮,衣领嗤啦一声裂了,人从赵简之手下脱出去。但他还没跑出两步,郑耀先已经挡在前面。杨秋山收不住势,索性低着头朝郑耀先撞过来。郑耀先侧身一让,右脚轻轻一勾。杨秋山扑倒在地,嘴里啃了一口泥。他极快地翻身,手从裤腰里拔出一把用布裹着的小攮子。赵简之从后面赶到,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杨秋山闷哼一声,刀子脱手。马小五扑上来,把两只手反扣到背后,用细麻绳捆了个死结。赵简之还不放心,又在他腿上蹬了一下,把人蹬得跪在泥里。
郑耀先蹲下来,用手电筒朝他脸上照了一下。杨秋山满脸泥水,右眉那颗黑痣在光下很明显。他的眼睛极狠,像被逮住的野狗,嘴角紧咬,一点没有求饶的意思。郑耀先关掉手电,问他:“刚才从墙洞里拿的是什么?”杨秋山不说话。赵简之走到破屋墙根前,蹲下去摸了摸,果然在墙洞深处又摸到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他拿回来交给郑耀先。郑耀先就着手电光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画着几个符号和数字,还有半片铜钱的边。他只看了一眼,便重新包好。那半片铜钱不是普通东西。铜钱边缘极旧,断口却很新,像是被人故意掰断的。这种半枚铜钱,往往是接头的信物。拿半片的人对上另一片,才认得出对方。杨秋山是来取半枚铜钱的。也就是说,他马上要跟一个手里有另半枚铜钱的人接头。这个人如果不是组头,也是组里极重要的一环。
郑耀先站起身,对赵简之说:“带人从原路回。别去渡口。马小五,你走前面。咱们去石灰窑后面那个废庙里待一个钟头再走。”马小五点头。赵简之把杨秋山从地上拎起来,用他的破褂子塞住嘴,又用腰带把他两只脚也捆上。几个人像抬猪一样把人弄进山坡上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里满是霉味,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郑耀先让赵简之在门口守着,自己蹲在杨秋山旁边,低声说:“我不问你别的。你告诉我,你明天要跟谁见面。说了,你今晚少受罪。”杨秋山嘴里塞着破布,说不出话,只把头扭向一边。郑耀先不催。他知道这种人不像那个报务员。码头力工野惯了,骨头硬,但没受过真正的情报训练。他们的狠是直来直去的,经不起长时间的心理磨。郑耀先有的是时间。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郑耀先让马小五先去江边看看有没有船。马小五回来说,渡口边有两条船,都是渔民收工泊在那里的。郑耀先说:“再等一等。天快亮时,码头上的早船多了,我们混在挑菜进城的人里过江。”赵简之在门口说:“六哥,干脆就在这边审。这地方偏,打他几巴掌也没人听见。”郑耀先说:“不打。打了,他更咬死。这种混码头的,最受不了别人看不起他。你越不把他当人物,他越要证明自己有用。现在他还有用,所以他会慢慢开口。”赵简之咂咂嘴,不再劝。
天快亮时,郑耀先把那半枚铜钱拿出来,在手里转了几下。铜钱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他忽然对杨秋山说:“你半夜来取这个东西,说明你背后那个人已经知道你那个报务员出事了。所以他才让你拿上信物,准备跟新的人接上头。你们这条线,是在做应急启动。对不对?”杨秋山脸色变了。他虽然没说话,但腮帮子绷得极紧。郑耀先又说:“如果你们应急启动,就说明重庆不只一个点。除了下浩、储奇门,还有别的地方。你告诉我一个地名,我今晚让你好好睡一觉。不说,等天一亮,我就把你送到局本部。那里的人不会像我们这样蹲在破庙里跟你客气。”杨秋山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声音,像在咽唾沫。郑耀先把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来。杨秋山喘了几口,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扛包的。”郑耀先笑了一下:“扛包的半夜不睡觉,跑到石灰窑墙洞里取铜钱?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重庆的军统是瞎子?”杨秋山低下头,不吭声了。郑耀先不再跟他磨。他把铜钱收回口袋,对赵简之说:“带走。过江以后别回处里。去徐站长之前安排的那个地方。”赵简之问:“秦昌茶馆?”郑耀先说:“对。把人藏在茶馆后楼。那里比处里更不显眼。”赵简之点头。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三人架着杨秋山混进一群挑着菜筐的农民中间,从黄葛渡下面的小渡口上了船。船小人多,杨秋山被夹在中间,低着头,手上盖着一件破衣服。过江后,他们专走小巷,三绕两绕到了秦昌茶馆后门。那瘦男人显然已经得了信,在后门等他们。见人带来,一声不响地把他们引到后楼最里面一间。那间房原来堆着竹椅和茶碗,现在被腾出半间。赵简之把杨秋山绑在一把极重的木梯上。木梯斜放在墙边,人坐不住,只能半靠着。这种捆法看似不重,但时间一长,两条腿会麻得发木,腰也像要断掉。郑耀先看了看,没有反对。他让马小五去楼下弄点热茶和馒头。马小五去了。赵简之低声问:“六哥,你刚才在庙里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知道他们还有别的点?”郑耀先说:“猜的。但杨秋山的反应告诉我,猜中了。”赵简之说:“这小子没那个报务员经审。我看再磨一天就能开口。”郑耀先说:“不能只靠他。这半枚铜钱是关键。如果杨秋山是取信物的交通,那另半枚在谁手里?那个人一定会等杨秋山出现。杨秋山一夜没回,那边就会换地方。我们必须比他快。”赵简之说:“那怎么办?直接放杨秋山去接头?他一旦离开,肯定跑。”郑耀先说:“不能放。也没必要放。今天先把他晾着。等徐站长那边把电讯处对新截获信号的分析给我,我再决定下一步。”正说着,马小五端着茶水和馒头进来。郑耀先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走到窗边。窗外是秦昌茶馆后面的天井,几只麻雀在屋檐下飞来飞去。他望着那些麻雀,心里盘算着时间。天已经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但对于杨秋山背后的人来说,今天可能是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最后一天安全的日子。
徐百川上午十点来茶馆。他推门进来时,郑耀先正坐在后楼那间房外的竹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眼睛一下子睁开。徐百川低声说:“电讯处那边有情况。昨晚你抓杨秋山的时候,龙门浩方向又出现了短促信号。只有三分钟,频率和之前那台不同,但调制方式很像。他们判断是另一个点在给外面发紧急短报。”郑耀先问:“内容能截下来吗?”徐百川说:“太短,只抄到半句。电讯处还在分析。但他们说,那半句里有个词,像是‘铜’。他们用的明码是中文四码,转置一下,可能就是‘铜钱’。”郑耀先心里一动。半枚铜钱果然和电台有关。他说:“杨秋山取走半枚铜钱,另一个点立刻发了短报。这说明两边都在做应急动作。这半枚铜钱可能不是给杨秋山的,是让他转交给另一个人的。他根本不是接头的,是送信的。”徐百川说:“如果是送信,那这半枚铜钱最终要到谁手里,谁就是那个组头。”郑耀先点头:“所以还不能动杨秋山。得让他带我们找到下一个人。”徐百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放线可以,但一定要收得回来。我让南岸几个点都准备好。一旦人进了死巷,就扑。”郑耀先说:“我打算今晚再拖一夜。明天如果杨秋山还不开口,就设计让他以为我们看守松了,放他跑。他这种人,一旦脱身,第一个要找的肯定是自己人。到时候我们跟着他。”徐百川说:“有把握吗?”郑耀先说:“七成。码头力工不是专业情报员。他被抓了一夜,想的不是反跟踪,是活命。只要他觉得能跑,就会跑。”徐百川点了点头,又看他一眼:“你脸色不好。昨天到现在没合眼吧?”郑耀先说:“还顶得住。”徐百川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下楼去了。
郑耀先回到关杨秋山的房里。杨秋山仍被绑在木梯上,头歪着,嘴角有干了的泥。马小五坐在门口剥花生。郑耀先搬了把竹椅,坐到杨秋山对面。他也不问铜钱的事了,只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塞到杨秋山嘴里,又划火柴替他点上。杨秋山愣了一下,叼着烟猛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郑耀先说:“你跑了一夜,还没吃上热饭。等会儿有粥,我让人端来。”杨秋山抬眼看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不饿。”郑耀先没理他,对马小五说:“去楼下端碗粥,要稀的。”马小五应声去了。杨秋山吸了几口烟,眼神没有昨晚那么硬了。郑耀先又说:“你给人家卖命,人家连你被抓了都不会来捞。你信不信?”杨秋山不说话。郑耀先继续说:“你以为你的上线会来救你?不会。他只会当你死了,然后换个交通。你在这里受罪,他照样喝茶听戏。”杨秋山的眼皮跳了一下。郑耀先看见了,便不再说。有些话不能太多。说多了,对方反而会听麻木。他把烟头从杨秋山嘴里取下来,在椅腿上按灭,然后走了出去。
整个白天,杨秋山只喝了几口粥,不说一句话。下午太阳偏西时,马小五按照郑耀先的吩咐,故意在房门外和赵简之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屋里听见。马小五说:“郭处长让把人送局里,说这边人手不够。”赵简之说:“送就送。这破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蚊子咬得老子一身包。”马小五又说:“那就今晚十点,等巷口车来。再关几个钟头。”赵简之说:“你盯着。我去眯一会儿。”说完脚步声远了。郑耀先靠在楼梯口,听得很清楚。这是一场戏。他们要制造一种今晚十点就要转走人的气氛,逼杨秋山在转押前自己做出选择。如果他想跑,一定会在这几个钟头里找机会。如果他不跑,要么是真不知道什么,要么是在等外面的指令。无论哪种,他们都能从中判断出下一步。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茶馆前街已经挂起灯笼,楼下有客人喝茶聊天。后楼却静得很。郑耀先让马小五把后门虚掩着,门上的铁链只绕了一圈,没扣死。又让赵简之故意走到前街去买烟,留出一个空档。郑耀先自己躲在二楼拐角,借着楼梯的阴影看着那扇后门。时间过得极慢。楼下唱川戏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约莫到了晚上八点半,关人的房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郑耀先没有动。他听见木梯咯吱一声,像有人在挣脱。过了片刻,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杨秋山探出半个头,左右看了看,然后猫着腰溜了出来。他脚上没有鞋,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他摸到后门,先停了一下,用耳朵贴着门板听。然后轻轻拉开门栓。那根门栓是被马小五提前抽出半截的,只一拉就开了。杨秋山钻了出去。郑耀先这才从阴影里出来,朝楼下打了个手势。马小五从茶馆侧门蹿出,赵简之从前街折回。郑耀先自己跟了出去。
杨秋山没有往大路跑。他贴着墙根,钻进一条又窄又暗的巷子,穿过几道石梯,直往江边方向去。郑耀先不远不近地跟着。这是他的老本行。他熟悉一个刚刚脱身的人会有多紧张,会怎样在每一个拐角突然回头。杨秋山回头了四次。郑耀先每次都提前贴住墙或闪进暗处。他像一片轻薄的影子,和杨秋山之间始终隔着三四十步。马小五抄小路包到了前面。赵简之则从另一条巷子平行跟进。三个人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杨秋山慢慢罩住。
杨秋山最后拐进一条极窄的下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小门。他走到门前,先蹲下来,在墙根下摸出一块松动的青砖,从里面又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塞进嘴里。郑耀先看到那动作,心里一紧。他想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杨秋山猛地一仰脖,把那样东西吞了下去。几乎同时,赵简之从侧面扑上去,把杨秋山按在地上。郑耀先赶到,掰开他的嘴,但东西已经吞进肚里。郑耀先抓着他下巴,厉声问:“你吞了什么?”杨秋山不说话,只大口喘气。马小五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从墙根掏出来的半张油纸。郑耀先接过一看,上面是几个极淡的字,已经被手汗洇得模糊。他凑到灯下细看,只认出三个字:“叶、渡、三”。赵简之说:“六哥,这狗东西把信吞了。”郑耀先蹲在杨秋山面前,脸上没有怒意。他沉默了几秒,对赵简之说:“带回去。找医生来。灌肠也要把东西弄出来。”杨秋山忽然嘿嘿笑了,嘴里冒出一串白沫,说:“晚了……化了。”郑耀先站起来,没看他。他望着巷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知道自己刚才还是慢了一步。但这一步,也让他看清了一个方向。那三个字里有个“渡”字。黄葛渡。这里就是黄葛渡。杨秋山千辛万苦跑回来,没有去码头,没有出城,反而绕回黄葛渡的这条小巷。说明这里才是他真正的窝。他要送的信,不是带出去的,是送回来的。那么,接信的人,一定就在附近。郑耀先把那张油纸捏在手里,转身对马小五说:“你去找保长。把这条巷子前后所有住户的底细都给我翻出来。一个都不能漏。”马小五拔腿去了。夜风吹过江面,凉得人发紧。郑耀先站在巷口,听见江水拍打岸石,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