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春堂的草庐,有清风徐徐。
一杯清茶入肚,沁出薄汗,一缕清风吹散了夏日的燥热。
“女子村南五十里,有一处悲田坊。如今已经入夏,衙署不愿意再支给银钱,逼那些流民出去寻活计,现下悲田坊里只剩些老弱妇孺。”青梧子不像宋宜君行事粗暴:“不若我以一商户的名义,聘女子村的女姑前去悲田坊,可以为幼童授课,也可以教授妇孺绣活工艺,也算是积德行善。”
“就算薛老姑愿意接你这聘启书,也决计不会让所有的姑子去悲田坊。”
青梧子一袭青衫,三十来岁的年纪,无须,一双眼睛似能洞察人心:“夫人竟然妄图救下所有人?”
宋宜君的心中犹如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是的,她想救下女子村的所有人,希望她们无一人命丧那场大火,所以,她让金书颜先去女子村,自己随后就到,就是要赶在谢慈入永州前,劝说她们离开。
青梧子继续说道:“事难两全,女子村能保全半数,已是不易。”
宋宜君侧目看向远处的竹林,似一丝轻叹飘散在风中:“好!”
青梧子也松了一口气,如今墨众与朝廷的关系紧张,他也不愿意与谢慈的兵马硬不硬:“我现在就差人往女子村送聘启书,那悲田坊冬日里容纳了两千人,如今大部分男子都入城寻了活计,坊间现有幼童三百,妇孺五百人,若是能聘八十女姑,不知道薛老姑愿意放几人,当然多多益善。”
“女姑入了悲田坊,衙署知晓吗?”
“衙署原本就已经不管悲田坊了,再说用不了几日,女姑就会被转到别处去。”青梧子胸有成竹:“夫人不必担心,悲田坊的消息一定密不透风。”
宋宜君喝了一口茶,微微挑眉,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墨家的路子肯定比自己多,心中也安定不少:“多谢先生了。”
“我拿人钱财,替人解忧,我还要多谢夫人出手阔绰呢。”青梧子笑着说。
宋宜君举杯:“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闲谈几句,宋宜君出了永春堂,直奔女子村。
幸好此番骑了乌骓入永州,它虽然性子跳脱,耐力比一般的马匹更强一些,四处奔走也不显颓败,反而马蹄四飞,如腾云驾雾一般。
两日后,当宋宜君牵着马入了女子村时,就听到了丝竹声声。
女子村与别处的房舍不同,一间连着一间,中间是一片空阔的晒场,房舍四周鲜花环绕,干净整洁。
此时,晒场上搭了凉棚,一溜排开,犹如长廊,女子们穿梭其中,犹如翩飞的蝴蝶。
宋宜君看到一个身影,喊了一声:“金书颜!”
金书颜立在一众女姑之中,手上抱着一捧花,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待看到宋宜君时,脸上的笑意蔓延开来,把怀里的花放在了桌上,穿过人群朝宋宜君奔来:“你怎么现在才来?我还以为你就昨日就要到了呢。”
宋宜君原本是要直接来女子村的,但她还是先去悲田坊瞧了瞧,的确见如今坊间只剩下妇孺,这才安心了不少,如今懒汉遍地,这么多女子入了悲田坊,不就是羊入虎口。
去了悲田坊一趟,她才一路问询来了女子村:“有事耽搁了一些,这是干什么?”
凉棚之下放着一些桌子篓子,里面堆着五颜六色的鲜花,还有女子在抚琴奏乐,一片祥和。
金书颜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高枕月,便干脆拉着她往屋舍里去:“今日是女子村的簪花节,高小姐方才还在这里的,估计又在和薛老姑议事。少夫人,你还不知道吧,昨日女子村收到了聘启书,有一商户聘请女姑们去悲田坊做女师,一月二两银子。女姑们很高兴,薛老姑却不愿意。”
看来青梧子的聘启书已经送到了。
宋宜君笑着问道:“薛老姑为何不同意?”
“薛老姑说悲田坊都是流民,鱼龙混杂,女姑们去了危险。”金书颜有些不赞同:“怎么,那些流民还敢违法作乱不成,难道当差役是吃干饭的吗?”
“薛老姑所思所虑是对的。”
金书颜还欲说什么,两人已经入了房舍,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声,她便闭了嘴。
高枕月的确在和薛老姑议事:“老姑,我知道你是担心大家的安危,但是你不能护我们一辈子,我们入了女子村的籍,难道就一辈子被困在方寸之地?这和被困在后宅有何区别?这些年,你为了让大家有安身之所,已经掏空了家底,曾经薛家是何等的富庶,我们不愿意日后还要吸你的血。
一月二两银子的报酬已经十分丰厚了,积少成多,我们也不必如惊弓之鸟一般,只藏身在女子村,我们不愿成亲生子,是为了看到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如鼠辈一样,蝇营狗苟。”
“外面豺狼虎豹,我怕你们出去被人欺负,你别担心,我还有些体己,平常大家做些绣活,种些花草庄稼,不富庶,也饿不死,这样不就够了?”薛老姑年纪大了,没有年轻人的冲劲和闯劲,她只想尽力用自己的羽翼护住她们,免她们受风雨的摧残。
“可是不受风雨的花朵如何能绽放,不受雷电的树木如何成材?”高枕月据理力争:“这悲田坊我曾经去去过,离女子村很近,我们去当女师,既能挣些银钱,也算是行善积德。”
薛老姑还是摇了摇头:“此事暂时按下,今日是簪花节,你先出去和姐妹们顽。”
高枕月哪里有心思顽。
此时,金书颜的镯子不小心撞到了门上,堂中两人都看向来人。
“世子夫人,你来了?”高枕月一脸惊喜。
薛老姑却皱起了眉头,其实女子村并不欢迎外来的人,高枕月带金书颜回来,她都有些不悦,没想到这位归命侯府的世子夫人也来了。
这位世子夫人虽然帮助了高枕月脱困,但她毕竟出自宋氏,宋家是太子的人,那宋玉傅还作诗讥讽卫太后。
薛老姑并不想和宋宜君有过多的来往,脸色就有些不好:“夫人登门,所为何事?”
气氛急转直下,高枕月有些无措,忙说道:“老姑,是我请世子夫人上门做客的......”
宋宜君抬手微微一压,制止了高枕月继续说,反而上前几步,看着薛老姑:“我是来证明老姑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