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时候,贾玦慢悠悠晃出墨竹院,往荣庆堂那边走。
身后小红叽叽喳喳跟着说个不停。
这次没带青鸟——她那性子,实在不适合这种闹哄哄的家宴。
荣庆堂里,林黛玉一瞧见贾玦进来,脸上立刻浮出笑意。
薛蟠右肩耷拉着,像使不上劲儿似的。
其实就是被青鸟一指头点断了胳膊,简单包了包,只能这么吊着。
虽说伤了胳膊,薛蟠在荣庆堂里照样高谈阔论。
跟贾琏还真是一路货色,俩人聊得热火朝天。
可贾玦一踏进门,所有的声音瞬间断了。
薛蟠脸色变了变,盯着贾玦,声音发紧:
贾玦刚一露面,薛蟠那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似的,抖得站都站不稳。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蹦不出一个字。
目光扫过去,看见贾玦身后没跟着那只青鸟,薛蟠这才稍微壮了点胆子,磕磕巴巴开了口。
薛姨妈觉出不对了。
她瞥了贾玦一眼,脸色变了变。
儿子跟这小子认识?
不可能啊,薛蟠今儿个才到神京,哪有机会接触贾家这个嫡子?
贾玦的身份,她心里早就有数。
可这架势……薛姨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没敢往下想。
贾玦扫了一眼大堂,瞧见薛蟠坐在那儿,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抬脚往里走。
薛蟠看他这副从容样,膝盖当场就软了。要不是贾琏眼疾手快拽了一把,人直接滑地上去了。
“薛大傻子,你这腿咋还打颤了?”
贾琏笑着打趣。
才这么会儿工夫,俩人已经混熟了,从称呼上就听得出来。
薛蟠吓得说不出话。
手指头哆嗦着朝贾玦的方向点了点,最后还是没吭声。
贾玦走到贾母跟前,身子微微一躬:
“老祖宗安好。”
贾母笑着摆摆手:
“玦哥儿来了,别在我这儿耗着,去找琏哥儿他们吧。”
对这孙子,贾母心里头滋味挺杂。
一是因为他医术确实厉害,救过自己的命。
二是因为贾玦这人懒散,啥都不争。
其实不是不争,是压根看不上。
就荣国府这点家底,贾玦还真没放在眼里。
他坐到贾琏旁边,端起茶抿了一口,闭上眼养神。
整个人跟周围的热闹劲儿格格不入。
偏偏黛玉和宝钗的眼神,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薛蟠看贾玦坐近了,说话声儿都压低了。
他不是傻子,人家是荣国府的嫡子,就算揍自己一顿,也不会有啥事。
薛宝钗看哥哥这副德行,心里已经猜了个 ** 不离十。
准是这家伙先惹了贾玦,不然不会怕成这样。
对这个不靠谱的大哥,薛宝钗是真没辙。
可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她站起来,走到贾玦面前:
“宝钗替我大哥,给您赔个不是。”
话说完,人微微欠身。
脸上带着歉意。
贾玦神色不变,没开口,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薛蟠瞧见妹妹为了自己低头,火气一下窜上来。
就算是他先惹的事,可贾玦也打了他一顿啊。
薛蟠也不是完全不懂事。
如今妹妹主动低头来赔不是,他反倒憋了一肚子火。
自己挨揍没啥,可妹妹不能受这个气。
薛蟠咬着牙站起来,嗓门压得极沉:
“妹子,挨打的是我,你道什么歉?”
“摆出这副姿态,倒像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贾玦,两眼跟要喷火似的。
薛宝钗听完这话,脸直接沉了。
她没想到大哥这么拎不清,事都已经闹到这个份上。
他还在犯浑。
主位上,贾母也留意到这边动静。
正要开口问两句,贾玦懒洋洋的声音已经响遍整间厅堂:
“再指一下,你这手指就别想要了。”
声音不大,却听不出半点温度。
薛蟠听完,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只觉得荣庆堂里的空气都凉了一截。
薛姨妈听了,脸色猛地一沉。
她真没料到,这个贾家不受宠的嫡子,居然敢这么横。
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要废她儿子的手指。
薛宝钗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薛姨妈站直了身子,缓缓开了口:
“玦哥儿,这话是不是讲得太过了?”
贾母脸上也挂不住。她刚拍完胸脯要给薛蟠一个交代,结果自家人出来打脸。
这面子往哪搁。
贾母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道:
“玦哥儿,你这叫什么话。”
“赶紧向你薛大哥赔个礼。”
说完,冲身后的丫鬟鸳鸯使了个眼色。
鸳鸯会意,端了杯茶走到贾玦跟前。
贾玦没动,坐在原处慢悠悠喝着茶。
偏头斜了薛蟠一眼:
“还不把手指头收回去,是嫌打得轻?”
薛蟠听到这话,浑身上下猛地一僵。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可怕女人的脸。
身上那些伤好像又在隐隐作痛。
他哆嗦了一下,终于把手指放了下来。
贾母看贾玦根本没搭理她的话,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搁在平时,她也懒得计较。
可如今薛姨妈在场,贾母觉得自己的脸面被踩了个干净。
“贾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太婆?”
贾母抓起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顿,冲贾玦厉声吼道。
满屋子的人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林黛玉脸都白了。
她一直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把场子圆回来。
宝玉也被吓得够呛。
他从小被贾母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没见过老太太发这么大的火。
贾玦倒是一点不怕,眼神往门口扫了一下,轻声道:
(她进屋时没出声,门帘掀起又落下)
青鸟停在门边,不动了。
堂里有几个人偷偷打量她,没人敢开口。
贾玦端着茶,口气还挺随意:“大门口站着干嘛,进来。”
青鸟这才迈步。
一身青色纱裙,脸上没什么表情。贾琏多看了两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她也不理别人,走到贾玦身后站定,像个影子。
薛蟠一看见她,腿先软了。
扑通一声,人直接坐地上。
贾玦低头瞥他一眼,抿了口茶:“就这么点胆子?”
“还敢跑到我这儿来耍横?”
薛姨妈脸色变了。
她儿子再不争气,那也是薛家的长子。当着贾家人面被这么糟践,薛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吸了口气,走到贾母面前,眼圈先红了:
“老太太,我儿子要真做了什么错事,您开口就是。”
“可让小辈指着鼻子骂不成器——这事儿是不是过了?”
说到后面,声音都有点发抖。
贾母脸上挂着为难。
她管不了贾玦。那小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脸面这东西对他没用。
可总不能让人在荣庆堂闹下去。
和解是最好的出路。
问题是——贾玦不肯低头。
她能怎么办?
堂上的气氛僵住了。
谁也不肯松口。
最后贾母还是把脸拉下来,逼着贾玦道了句歉。
薛蟠一下子有了底气。
他站起来,又指着贾玦骂开了。
青鸟皱了皱眉。
没动。
她在等贾玦的话。
等那人骂够了,贾玦才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这么多人看着,别太过。”
“给他点教训就行。”
话音没落,青鸟已经闪出去了。
白净的手掌扬起来,冲着薛蟠那张脸扇了下去。
叫声穿透了整个大堂。
薛姨妈眼睛一下红了。
她万万没想到,贾玦敢当着她的面打人。
这是明摆着要踩薛家的脸。
贾母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贾玦!”
“蟠哥儿是咱们荣国府的客人,你怎么敢——”
贾琏缩在一边,下巴都快掉了。
他是真服了。三弟这人,看着懒,下手是真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打就打,一点面子不给。
贾玦抬脚就走,今晚这顿饭,看来是没必要继续了。
青鸟紧贴在他身后,眼神冷冷扫了一圈,像在看一堆没价值的物件。
薛姨妈脸沉得像锅底,站起来冲着贾母开口:“老太太,看样子荣国府是不待见我们,改日再登门吧。”
说完,她就要拽着薛蟠和薛宝钗往外走。
薛家再怎么落寞,也不能让人当众打脸。
贾玦这一出,摆明了跟薛家撕破脸,谁的面子都不给。
走到门口时,贾玦停了一下,嘴里低低念叨:“‘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还有句‘登高必跌重’。咱们家热闹了上百年,也该到头了。”
“树都烂到根了,能往哪儿躲?”
堂里大多数人没听清他嘀咕什么,可贾母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琢磨了一下,目光从满屋子人脸上扫过,又落到门口那道背影上。
还没等她开口,贾玦已经出了荣庆堂,人影彻底消失。
贾母盯着空荡荡的门,头一回觉得心里发虚,使不上劲儿。
贾家烂没烂,她比谁都清楚,可除了干瞪眼,她什么也做不了。
内院那些鸡毛蒜皮她能摆平,可外头男人们斗来斗去的事,她压根插不上手。
再瞅瞅旁边坐着的贾赦和贾政,贾母心里盼着他俩能撑起这个家。
可贾赦就知道吃喝玩乐,贾政虽然挂着个官衔,心思根本不在衙门里。
薛姨妈憋了一肚子火,贾玅把薛家脸面踩在地上,她怎么也没脸继续赖在荣国府。
可出了这个门,又能去哪儿?
她越想越气,站起身跟贾母告辞:“老太太,闹成这样,我们就不在这儿多待了。”
“到外头赁个院子住吧。”
说完,她拉着薛宝钗就往外走,又吩咐丫鬟把薛蟠扶起来。
王夫人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会闹到这一步。
贾母脸上怒意还没消,可一听薛姨妈要走,赶紧开口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