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冷雨淅淅沥沥砸落,狂风卷着泥水肆虐田间土路。
秦秀英心如刀割,死死攥着浑身发抖的小女儿张东萍。孩子稚嫩的后背、胳膊布满竹枝抽打出的青紫红痕,一道一道交错纵横,触目惊心。方才一顿狠毒的“干笋子炒肉”,把七岁的丫头打得哭声嘶哑、满脸泪痕,小小的身子不停抽噎,却还死死记着张德明的叮嘱,不肯屈服半分。
可强权压迫之下,弱小别无选择。
秦秀英只能强忍心头血泪,拽着三个女儿,踩着满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大房的麦地赶路,妇孺四人的单薄身影,在风雨里飘摇无助,看得人心头发酸。
身后老宅门口,李月菊看着母女四人冒雨去劳作的背影,戾气依旧未消,转头就把所有怒火对准了隔壁紧闭大门的大房宅院,扯开嘶哑的老嗓,叉腰对着院门疯狂吼骂。
“张德全!你还要睡到天荒地老啊!雨都在下了!麦子烂根发芽、发霉倒伏,半年口粮全打水漂,你们一家老小下半年全都喝西北风吗!”
农家,半年生计全靠一季夏麦兜底。没有补贴、没有务工捷径、没有余钱存粮,庄稼烂在地里,就等于全家半年直接断粮,是足以压垮一户人家的灭顶之灾。
怒骂声穿透风雨,沉寂的大房宅院终于有了动静。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张德全赤裸着黝黑粗糙的上半身,趿拉着破旧解放胶鞋,懒洋洋走了出来,脸上没有半分焦急,只剩被吵醒的不耐与懒散。
张家老宅本就简陋局促,总共就两间主屋,挤着张德全夫妻和四个儿子,根本住不下。
家里条件拮据,三个大小伙子常年只能挤在猪圈上方的小木阁楼里栖身。阁楼低矮漏风、污秽潮湿、蚊虫遍布,环境脏乱不堪,是全村人人皆知的笑谈。
可就算日子窘迫、住房艰难、全家靠着土地活命,这一家人依旧惰性入骨、好吃懒做,常年靠着压榨二房、啃食亲戚度日。
张德全站在门口,扭头朝着猪圈阁楼的方向粗声吼喝:“都别瘫着了!赶紧下地抢收!”
三个正值半大、膀大腰圆的儿子,慢吞吞从阁楼爬下来,个个睡眼惺忪、吊儿郎当,满脸不情愿,纷纷翻着白眼、耷拉着脑袋,浑身写满了抗拒。
从小被奶奶李月菊极致溺爱、捧成张家金孙,他们早已养出一身骄懒恶习,打小就知道:家里有二叔兜底、有二房卖命,再苦再累的活都轮不到他们。吃苦受罪从来是二房家的事,享福偷懒永远是他们的特权。
就在几个小子磨磨蹭蹭、不情不愿之际,大嫂王建梅猛地从屋内快步冲出来,双手叉腰,当即出声拦住了正要动身的张德全。
她眉眼间尽是算计,语气理直气壮、霸道至极,一套歪理说得理所当然,彻底颠覆人情事理。
“急什么!用不着咱们下地费劲!当初早就说好的规矩!”
“咱们家小儿子,将来是过继给老二张德明、给他顶门立户、披麻戴孝、养老送终的!”
“既然要给二房传香火、送终老,那二房就得尽所有义务!”
“收麦种地、出力干活、养家兜底,全都该他张德明包揽!这是他欠我们大房的!”
王建梅眼底闪着贪婪阴狠的算计,声音陡然拔高,摆明了要仗着宗族陋习、香火枷锁,彻底拿捏张德明。
“今天这麦子,他张德明必须抢收干净!一粒都不能烂!”
“他若是敢不听话、敢偷懒推脱、敢不认这份规矩!”
“那咱们就反悔!小儿子绝不给他继嗣送终!”
王建梅拿捏得无比精准,拿继嗣养老的香火枷锁施压,软硬兼施、步步紧逼,就是要把张德明死死钉在免费牛马的位置上。
旁边三个半大的侄子,听得连连附和,个个嚣张跋扈、理所当然。
“就是!凭啥让我们下地淋雨干活!二叔本来就该给我们卖命!”
“免费的牛马不用白不用!放着任劳任怨的二房不使唤,我们何苦遭这份罪!”
“他敢不收麦子,以后我们绝对不管他死活,让他老了孤苦伶仃!”
一声声自私凉薄的话语,刺耳又荒唐。
他们心安理得享受着旁人的付出,理直气壮压榨至亲的血汗,从小到大被溺爱裹挟,早已不懂感恩、不知仁义、只剩贪婪自私。
一旁的张德全僵在原地,瞬间进退两难、犹豫不决。
他看着漫天越下越密的冷雨,看着地里即将倒伏发霉的整片麦子,心里又慌又贪。
慌的是:一旦张德明彻底硬刚、死活不肯兜底,自家的麦子,必定全部烂在地里,全家下半年彻底断粮,日子彻底崩盘。
贪的是:妻子儿子说得句句戳中他的心思!
这么多年,弟弟张德明一直是老实巴交、愚孝听话的性子,永远忍让、永远兜底、永远甘愿被宗族绑架、被亲人压榨。他早已习惯依附弟弟、啃食弟弟,坐享其成、不劳而获。
可今日的张德明,彻底变了。
一次次硬刚长辈、撕破宗族规矩、拒绝无偿帮扶、不受香火绑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
张德全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陌生的惶恐。
他看不懂这个曾经任打任骂、随意拿捏的弟弟,如今的强硬、决绝、冷漠,让他摸不透、猜不准、拿捏不住。
他怕!
怕自己一如既往的算计彻底失效!
怕张德明真的硬到底、绝不低头!
怕全家半年口粮,真的毁在这场大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