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厨房,昏黄的油灯蒙着一层薄灰,光线昏昏沉沉,老旧木桌被岁月磨得发亮,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张德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看向一旁的秦秀英,他特意把语气放缓:“秀英,去缸里捞点酸菜出来,配着干饭吃。”
今天中午抢回来的肉菜,应该被三个女儿席卷一空,平日里家里过日子,也就靠着酸菜、酱海椒下饭,这是八五年乡下最寻常的下饭菜。
话音刚落,七岁的小女儿张东萍仰着稚嫩的小脸,瘪了瘪嘴,伸出两根细细的手指头:“爸爸,我不吃酸菜也行,鼓眼饭我一口气能吃两碗。”
话音落下,她低下头,瘦小的手紧紧攥着竹筷子,飞快地往嘴里扒拉雪白的米饭。
软糯的白米干饭是她平日里难得吃到的美味,小丫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口吞咽着,筷子轻轻敲在粗瓷碗沿,发出当当的轻响,一碗饭转眼就下去了大半。
九岁的二女儿张东兰见状,也连忙跟着埋头猛扒饭,小声附和:“爸爸,就算只有干饭,我也能吃两碗。”
两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头发酸,她们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能吃上一顿白米干饭,就已经觉得是天大的福气,半点不敢奢求有菜。
秦秀英沉默着站起身,刚要去腌菜缸捞酸菜,一旁的大女儿张东英连忙跟着起身:“妈妈,我去,我动作快。”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响动打破了屋里的平静。
“啪嗒——”
张东来猛地伸手,一把拉开了面前的抽屉。
这张四方木桌是秦秀英当年的陪嫁物件,四个桌面下各藏着一个小木抽屉,平日里用来放针线、零碎杂物。
张德明心头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张东来熟练地拉开抽屉,筷子径直探了进去,夹起一块油润的肉块飞快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嚷:“哇!肉肉好香!肉肉太好吃了!”
张德明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快步上前俯身看去,只见抽屉里头赫然藏着一个粗瓷大碗,满满当当装着牛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这小子竟是把肉明目张胆的藏在了面前抽屉里,夹一口肉,吃一口饭,夹一筷子立马就把抽屉关上,在自己家里居然一个人独享荤腥,任由张德明三个瘦得跟豆芽菜一样的闺女,就着干饭、硬咽。
两个小姑娘齐刷刷停下筷子,眼巴巴地望着抽屉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渴望,却懂事地不敢开口讨要,只是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往嘴里扒拉饭。
张德明只觉得一股火气顺着天灵盖直冲头顶,上一辈子的恨意、今生的怒火瞬间交织在一起。
张德明以为中午的肉菜吃完了,应该是秦秀英今天特意给这个过继来的儿子张东来留了肉,晚上给他好好改善伙食。
晚上也应该准备了中午剩下的肉菜,要不然不会有那么大一碗。
没想到这白眼狼竟然明目张胆的藏起来,独享美味,把他的妻女当成免费苦力,还心安理得霸占本该属于女儿们的肉。
方才他还想着,今晚上就任这个白眼狼在家里蹭一顿饭,他不想扫了妻女吃饭的兴致,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隐忍。
上一辈子他张德明就是这般纵容,把所有好东西都紧着张东来,自己的女儿常年缺肉少粮,面黄肌瘦,最后老了落得被这小子反噬的下场。
今生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秦秀英也连忙站起来,看着抽屉里的牛肉,眼底没有一丝委屈,却还是习惯性地想要息事宁人,轻轻拉了拉张德明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发作。
张德明的目光钉在那只抽屉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抽屉半开着,粗瓷大碗露出半截碗沿,。张东来嘴里还嚼着一块,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俩核桃,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眼睛瞪得溜圆,手还死死护着抽屉沿,那架势跟护食的狗一模一样。
“大白米饭比肉还要好吃!”
张东萍她盯着那张东来吃牛肉,小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嘴角的米舔进嘴里,低下头继续扒她的白干饭。
张东兰九岁,比妹妹懂事早,她看了一眼张德明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张东来,同样一声不吭。
张德明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胸口那股火地一下烧穿了天灵盖。
他没说话,乡下汉子,发火不靠嘴,当年收拾前妻就是靠手。
张德明往前跨了一步。张东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嘴里那块牛肉嚼也不是咽也不是,鼓着腮帮子含糊道:爹……你、你干啥啊?
干啥?
张德明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坨子砸进热油锅里,我问你,这肉哪来的?
张东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油嘴一抹,反倒理直气壮起来:啥哪来的?中午剩下给我留的啊!怎么啦?
中午剩下的?
张德明冷笑一声,我自己一家人都没有吃痛快,你跟我说剩下的?
张东来被问得一噎,随即梗着脖子嚷嚷:我是老张家的种,吃块肉怎么了?爹你至于吗?不就几块肉,看你那小气样!
老张家的种?
张德明一步逼近,居高临下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还这么横。我三个闺女穿补丁衣裤,你身上穿的确良衬衫?
张东来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
八五年,的确良是稀罕货,城里人都未必人人穿得上。这件衬衫是上个月张德明找镇上裁缝做的,花了他不少钱。张东来当时拿着衬衫,笑得嘴都合不拢,一口一个爹对我最好。
这会儿他被问住了,脸涨成猪肝色,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是你自愿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
对,我自愿的。
张德明点点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可那双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我自愿把肉给你吃,自愿给你做衣裳,自愿把你养到成家立业。可我没自愿让你把肉藏在抽屉里,让我三个闺女眼巴巴看着你吃独食!
最后一句话,张德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堂屋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张东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长这么大,张德明从没跟他红过脸,更别说吼他了。
上一辈子也是这样,张德明对他掏心掏肺,他却在张德明老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把他赶到四面透风的桥洞等死。
这一世,张德明不想再当那个冤大头。
张东来。
张德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指了指那只抽屉,把碗端出来。
我不!
张东来急了,双手死死捂住抽屉,这是我的肉!凭啥给她们?三个赔钱货,早晚是泼出去的水,吃那么好干啥?
这话一出口,秦秀英的眼泪地就下来了。
她别过脸去,用袖口抹了一把,肩膀微微发抖。三个闺女更是脸色煞白,张东萍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张德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没再废话。
张德明伸手,一把扣住张东来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子。张东来一声叫出来,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张德明顺势拉开抽屉,端出那碗卤牛肉,地一声放在桌子正中央。
碗底磕在木桌上,牛肉颤了颤,油花溅出来几滴。
这碗肉,今天谁也不许独吞。
张德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东来脸上,一字一句道,我张德明的家,没有人敢吃独食、女人孩子啃酸菜的道理。
他拿起筷子,先给秦秀英碗里夹了最大的一块,又给三个闺女每人碗里夹了一块,最后自己碗里放了一块。
秦秀英看着碗里那块厚墩墩的牛肉,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却是热的。她嫁到张家十几年,这是头一回,张德明当着继子的面,先给她夹肉。
三个闺女低头看着碗里的肉,谁也没动筷子。
张东萍小声问:爸爸,这肉……真是给我吃的?
张德明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声音放柔了,爸爸以后天天让你们吃肉。
小丫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糊不清地喊:妈妈!大姐二姐!肉好香!好香啊!
张东兰和张东英对视一眼,也低头吃了起来。两个丫头吃得慢,却吃得仔细,连肉汁都用米饭蘸干净了。
张东来坐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那碗牛肉被一家五口分着吃,自己碗里空空如也,伸手想去夹,筷子刚伸出去,就被张德明一眼瞪了回来。
张德明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跳了一下,张东来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三个闺女是张家的种,你——是寄人篱下的客人。客人要有客人的规矩,再让我发现你藏东西、吃独食,你就卷铺盖滚回你那间屋去,别在我这儿碍眼!
这番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张东来头上。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