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将尽,行宫金门前的风忽然停了。
当廊间水汽轻轻一动之际,盘膝枯坐在石门正前方的陈平安,身形骤然一僵。
掌心稳稳托着的那一方盛满清泉的白瓷小碗,毫无征兆地剧烈颤鸣起来!
平整如镜的水面正中心,一道道细密平整的奇异涟漪如狂风骤雨般向外疯狂推移扩散,砰的一声轻响,脆弱的白瓷碗沿竟在无形音波的震荡之下,当场崩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细长裂痕!
识海深处,那一股原本在沉睡蜕变中徐徐起伏的微弱生机……在这一刹那,宛如积蓄多时的潮水撞开旧闸,轰然苏醒爆发!!
一股滚烫、雄浑霸道到了极点的龙息,顺着契约通道如狂澜般呼啸倒灌而入!
整座高达数十丈的纯金门户在同一瞬间大放光明!
原本暗淡在门楣青铜缝隙之内的古老龙鳞灵纹,在此刻如天火燎原般次第点亮,漫天金色霞光铺满了长阶回廊,将万载积存的阴暗腐朽尽数横推荡涤一空!
苏瑶飘然而起,双手在胸前合拢结印。
冰蓝寒幕在此刻向内急剧收拢收缩,层层叠叠,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冰蓝穹罩,倒扣在整座宫阙的最上空:“方衡,带众人退到外殿长廊尽头,守住廊口,等我传话再进来。”
“晚辈领命!!”
外殿深处传来了方衡等人急促紧迫的撤退脚步声,杂乱的甲叶碰撞之音在狂暴的龙威压迫下渐渐远去。
他缓缓放下碎裂的瓷碗,双手撑在膝头,目光如炬,锁死在眼前那一扇泛起无尽灵光的青铜大门之上。
门后,传承血池之内。
整座方圆丈许的古老血池,在这一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翻滚奔涌的狂暴纯金熔岩!
金鳞庞大的身躯盘踞在漩涡的最核心正中,原本不过数尺长短的纤细蛇躯,此刻已然在精血的疯狂洗髓锻打之下,生生暴涨扩张至了——一丈多长!!
粗壮如儿臂的粗厚腹部两侧,原本鼓胀泛红的四处狰狞肉包,在狂暴的骨骼爆鸣声中,寸寸撕裂剥离!
咔嚓!!
伴随着一声响彻寰宇的清脆骨骼重组之响!
第一只通体覆盖着耀目金鳞、爪尖锋锐的金色龙爪,悍然自脱落的旧皮深处踏破虚空而出!
爪尖微扣,坚硬如太古玄铁般的血池石台,在这一抓之下宛若豆腐般被生生抠出了数道深达数寸的平整沟壑!
小家伙那双纯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与震惊。
小家伙仍在打量前爪,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锋锐强健的纯金龙足,在连绵不绝的骨肉崩鸣声中接连破茧而出!
轰——!!
血池中狂暴澎湃的浑厚血力自四足掌心疯狂倒灌而入!
金鳞高高昂起背脊,原本覆满全身的暗金蛇皮,宛如秋叶般簌簌脱落;而在那脱胎换骨的新生血肉之上,一片片新鳞,严丝合缝地层层交错咬合升腾!
头顶那一对原本稚嫩小巧的浅金幼角在灵光中拔节疯长,角根处浮凸显化出苍劲如雷霆般的太古龙纹,两道修长威严的金丝龙须自唇甲两侧迎风徐徐飘荡!
吞噬炼化!
万法归宗!
此前陆续吞下的蛟丹碎末、三阶血肉与反复温养的龙属精气,在这一座上古行宫的血池洗礼之下,所有的驳杂杂质被尽数剔除湮灭!
妖力逐渐汇向腹内,轰然汇凝成一枚金色妖丹!
二阶巅峰的血脉壁障……在刹那间如薄纸般被生生踏碎冲垮!!
昂————!!
一声清亮高亢、足以撕裂九天十地的太古真龙长吟,自大殿深处轰然炸裂破空而起!!
金龙破渊,万兽臣服!
整座偏殿四周雕琢的九尊巍峨石龙法相,在这一声龙吟的呼唤之下,庞大的龙躯表面骤然爆发出万丈夺目金芒,整齐划一地向着水池正中的金色真龙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外殿传来几声低呼,方衡随即令众人退到廊口,守住先前约定的界限。
石门之外。
苏瑶大袖翻卷,寒幕轰然向内收紧闭合,硬生生将那一股足以传遍整座深海大洋的龙吟余音,封锁在了行宫方圆数丈之内。
陈平安望着金门,心口,在此刻剧烈狂跳。
成功了!
龙爪与龙须已经长成,体内也凝出妖丹,金鳞终于踏入了三阶!
“妖丹已凝,龙形已成。”
苏瑶收回手指,目光落在门上最后亮起的龙鳞纹,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然而……雷劫将至!”
他眼皮狂跳:“金鳞……亦要渡那天道雷劫?!”
“妖兽凝成妖丹,同样需过天雷这一关。龙宫的上古大阵护着血脉传承,暂时隔开外界气机;它眼下留在宫内,劫机沉着,跨出宫门,外面的天地便会找过来。”
苏瑶侧目扫向陈平安腰间佩戴的灵兽袋:“寻常的灵兽袋藏得住身形,这等至高血脉引发的天道劫机却会透过袋身。海龙一族近在咫尺,若在深水下潜途中突遭天劫轰顶……整艘灵舟都将陷入覆舟之险!”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落向九重小塔。
塔内自有一方空间,先把金鳞送回暖石,察看劫机是否安稳,再安排出宫后的道路。
“晚辈先将它安置妥当,出宫前再请前辈照看。”
苏瑶轻轻颔首。
“回去挑好渡劫之处,再迎天雷。等这一关踏稳,三阶根基才算落定。”
她只提醒安置气机的分寸,陈平安则将回城后择外海荒岛布阵护法的事记在心里。
咔哒哒——!
两扇巍峨的青铜大门,在金光的托举之下,轰然向着两侧缓缓洞开!
一只粗壮有力、覆满璀璨金鳞的龙足,率先小心翼翼地迈过了沉重的门槛石。
爪尖触地,发出清脆空灵的金属脆响,它低下硕大的头颅,似乎尚且对这一副刚刚生长而出的全新躯体感到万分陌生,前足前移,后足却仍旧笨拙地停留在门内,身躯险些绷成了一条笔直的长线。
他眼眶微热,快步上前,双臂毫无保留地平平伸出:“金鳞……慢些走。”
听到那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那头长达丈许、浑身流转着纯金光泽的威严真龙猛然仰起头颅,纯金色的双瞳瞬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依恋喜悦!
它身躯如游龙般扭动,猛然自门内飞掠而出,巨大的头颅毫无保留地狠狠扎入了陈平安的怀抱之中!
沉重的龙躯带起狂暴的劲风,撞得刚刚恢复痊愈的他身形向后生生倒退了小半步。
小家伙如往昔一般,迫不及待地将硕大的脑袋在陈平安的颊侧与颈窝处狠狠蹭了又蹭,长须拂动,发出一声声沉闷欢快的呼噜之响。
他双手紧紧环抱着怀中沉甸甸的金色龙躯,指腹轻柔地自那一片片坚硬如精铁的新生龙鳞表面滑过,抚摸着头顶峥嵘生长的坚硬双角,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骄傲与宠溺:“好小子……当真是长大了!!”
金鳞眨巴着纯金色的眼眸,张了张生满锋锐龙牙的巨吻。
喉管深处气流涌动,在它竭力控制之下,一道略带稚嫩、却清晰可辨的少年清脆嗓音,骤然自其口中破空吐出:“我……饿了。”
陈平安猛然僵在原地,满面呆滞!
见自家主人愣在原地毫无反应,长达丈许的金龙不满地甩了甩尾尖,将硕大的脑袋朝着一旁摆放的巨大玉盆处使劲拱了拱,声音愈发委屈急切:“饿……吃!!”
“哈哈哈!!”
他抑制不住胸腔内的狂喜,放声大笑,积郁多日的紧绷在此刻烟消云散!
陈平安反手将一大盆早已用灵泉浸润调和好的新鲜三阶龙鳗精肉推至它的眼前:“早便给你备下了!吃个痛快!!”
小家伙眼冒金光,大口一张,甚至未见如何咀嚼,小半盆精肉便被它囫囵吞入了腹中!
金鳞沿灵契送来三阶阶段的吐纳路线,连同几项新得的血脉本领。
他凝神梳理,辨出其中一道名为“龙吟摄灵”,可借音波震动对方神识。
小家伙刚鼓起胸腹,苏瑶便轻点它的颈侧,示意先养顺气息,留待渡劫后再练。
随后,苏瑶指尖划出一道灵力走势,示意金鳞慢慢收束形貌。
金鳞看了片刻,血脉记忆中相近的段落随之清晰,便依着本能收身。
丈许龙躯先缩一截,吃鼓的腹部却又撑开,尾巴还悄悄长出半尺。
陈平安轻轻顺了顺它的背。
“慢慢来,先把气息理顺。”
小家伙十分聪慧,顺着血脉记忆试了数次,才收至尺余,四只小爪伏在地面,还透着幼兽稚气。
它趴在宽大的软缎毛皮之上,肚子吃得滚圆,长须搭在盆沿,懒洋洋地打着饱嗝,满足地将小脑袋埋在他的膝头。
陈平安抱起这只脱胎换骨的小功臣,退入一旁的避风暗室之内,以塔印将金鳞送回小塔第一层的暖石旁,神识随灵契仔细感应。
角间一点淡淡的紫意随吐纳沉回双角,塔内灵机仍各循其序,小家伙还送来想睡的倦意。
他等了数息,把这番变化记稳;眼下古阵也在遮护,出宫前还得请苏瑶查验外间天象。
等宫内诸事料理妥当,便将金鳞留塔中安养,回城择好荒岛,再迎天雷。
陈平安又等一阵,才借袋口遮掩,以塔印重新托出金鳞,抱回廊下。
苏瑶正收拢寒幕中逸出的龙威,察觉他眉间松缓,只叮嘱过宫门时,让金鳞留在妥当地方。
陈平安长舒了一口气,正欲抱拳请示折返——臂弯中的金鳞忽然抬起小脑袋,两缕金须微颤,十分含糊不清地送来了一道稚嫩的神识:“外头……门里头……还有好大……好大的石台……”
他脚下一顿,豁然转身!
“什么石台?!”
顺着契约传递而回的模糊神识残卷之中——在行宫传承大殿的正后方深处,数座布着密密麻麻上古阵纹、散发着沉重威压的巍峨大石台,隐在浩瀚金辉之下……正静静安卧在深渊黑暗的最深处,等候着来人的叩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