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海灵舟脱离了东海城最后防线的一座外海暗礁哨塔,向着漆黑无光的万丈大洋深渊徐徐下沉。
透过坚硬剔透的晶石水镜向外望去,海面上原本跳跃的晨曦碎金以惊人的速度急速暗淡消退,最终化作了一片深邃压抑的幽暗青蓝。
大群散发着荧光斑点的奇异深海游鱼自舟身两侧呼啸掠过,密密麻麻,宛若被狂暴暗流撕扯散落的漫天流星。
陈平安端坐于右舷的引流阵槽正前方,双指紧贴着冰凉坚硬的青铜阵纹,入微神识顺着法力一路蔓延向外。
下潜得越深,外层骨鳞甲片上传递而来的恐怖水压便越发沉重黏稠。
起初尚若清风拂面,然而潜得更深之后,那股挤压之势,已然宛若数千层柔韧厚重的精钢皮膜,无休止地向内疯狂压缩挤压!
对侧的梁泊亦面色沉凝,双手如抚琴般在阵盘上飞速微调,与他隔空打着手势互通有无。
深海行舟,外围的分流、抗压、泄力三者宛若一体连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偏差,整艘灵舟便要在万顷重水的挤压之下发出刺耳哀鸣。
陈平安沉浸在这等精妙入微的阵道推演之中,正欲向梁泊请教一处变招关隘——当!
当!
当!
主舱正前方的铜铃阵盘,骤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三声急促尖锐的刺耳警鸣!
钟岳脸色大变,双手猛然按死主控法盘:“后方水脉异动!有大群深海凶煞尾随包抄上来了!!”
晶石水镜表层的安宁景象在刹那间被狠狠撕碎!
无数荧光游鱼惊恐四散狂逃,而在灵舟正后方的浑浊暗流深处,七八道足有两丈长短、背脊漆黑如墨、吻部覆盖着一层冰冷厚重精铁骨皮的庞大凶兽,正张开布满倒刺獠牙的血盆大口,如狼群般贴地疾驰狂飙而至!
“二阶铁吻海鲨!!”
许照川足踏流光抢至水镜前,掌心法力狂涌,引动一圈森然水刃:“打头的是杂鱼,后头……还跟着一头成了气候的老怪物!!”
话音未落,整座灵舟正下方的深渊阴影之中,一道长达近十丈的遮天巨影骤然破水升腾而起!
那是一尊浑身布满陈年撕裂伤痕、背鳍如巨斧般耸立的三阶铁吻海鲨!
轰隆——!!
庞大的巨鲨甚至未作任何停留,硕大坚硬如精铁铸就的漆黑铁吻,裹挟着万顷狂暴重水,狠狠撞击在灵舟右舷的骨鳞外壳之上!
整座船舱在刹那间向左猛地倾斜!
他双足发力深扎地面,身侧的避震药箱在剧烈的冲击下向外疯狂滑移出半尺,内里的玉瓶叮当作响!
陈平安闪电般探出左手扣死箱扣,反手甩出备用法绳将其捆死在石座边缘;温丹师踉跄着扶住舱壁,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药匣封印,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钟岳!收拢尾流,向左侧暗礁峡谷规避!”
主控台前,方衡衣袍鼓荡,金丹中期的威压轰然爆发:“许道友,清缴贴身杂鱼!破开缠斗!!”
钟岳十指翻飞,舟尾喷薄的急流骤然向内猛烈收缩,追击在最前方的三头二阶恶鲨受逆流冲击身形微挫;许照川抓住战机,双手向外狠狠一分,数道薄如蝉翼的幽蓝水刃顺着舟侧排气孔激射而出,无比精准地将为首一头海鲨的背鳍生生斩断撕裂!
然而周遭的其余恶鲨却愈发癫狂,坚硬如铁的尖吻在灵舟外壳的骨鳞表面疯狂刮擦撞击,发出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尖鸣!
咔嚓!
他掌下的引流铜槽猛烈一震!
一枚沉重的青铜阵扣在狂暴的水压拉扯下向外崩裂翘起,刺目的白色失控阵芒自裂隙中喷涌而出!
“右舷第三导流节点受损!!”
陈平安厉声暴喝,体内的《尘隐诀》心法死死锁住丹田深处那汪浩瀚如海的金丹法力,将外放灵力精准控制在筑基中期。
他先沿阵纹把右侧水势引向舟底,等铜扣的颤动稍缓,再稳稳补灵!
“孟道友!递窄口精铜副扣!!”
孟景一个翻滚抢至身侧,将一只冰凉沉重的备用铜环稳稳塞入陈平安掌心。
他手腕如灵蛇探出,先将新环套住旧扣外缘,缓缓转动,让两处凸齿咬合。
铜扣承力稳了,陈平安才轻叩阵槽,梁泊随即接回另一半引流!
失控的白芒瞬间化作平稳的深蓝,崩溃的引流大阵重新咬合归位!
便在此刻,舱外那尊三阶鲨王已然横空撞至舟底,冰冷死寂的灰白巨瞳贴在水镜之外,杀意滔天!
“看剑!”
方衡长啸一声,袖中一柄随身温养的青色长剑,顺着舟首的御敌暗闸破空暴射而出!
青色剑芒撕裂重水,如九天长虹般迎头斩落,生生将鲨王坚硬的吻侧厚皮剖开了一道长达三尺的恐怖血槽,大片暗红色的滚烫妖血如墨汁般在深海中疯狂漫溢扩散!
巨鲨受创暴怒,巨尾拍击大洋,化作一道滔天巨浪轰然砸向舟头!
许照川双手变诀,以柔克刚,将迎面砸来的万顷水浪顺势化作两道激流分流向舟侧,借着反震之势,推动潜海灵舟如游鱼般贴着下方的嶙峋岩脊呼啸滑出重围!
方衡飞剑回旋,顺势在鲨王柔软的腹部狠狠拉出一记绝杀血痕!
血腥气瞬间在暗流里散开,几头饥渴的二阶海鲨的追逐阵势顿时乱了,两头互相撞到一起,各自张口露出利齿!
钟岳抓住战机,操纵灵舟一个急沉,借着暗礁峡谷的天然掩护,闪电般摆脱了嗜血的鲨潮,消失在了幽暗的深渊尽头。
灵舟滑入一片背流的岩坡旁暂时悬停。
孟景抓起工具抢修凹陷变形的鳞板,梁泊与他则俯身细致查验每一道过载的导流阵纹。
苏瑶始终伫立在舟头正前方,直至此刻,清冷出尘的法音方才打破了舱内的沉寂:“取海图来。”
陈平安快步上前,将那一卷浸透了蓝海澜心血的密图平铺在中央石台之上。
苏瑶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点在前方一片被暗流环绕的海图空白处:“此处水势……与图中所载大相径庭。”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前方原应平缓的海坡,已经被大片新堆起的碎岩堵截成两段,海流挤向狭窄岩口!
狂暴的海流自碎石狭缝中奔涌喷薄,化作一道道足以绞碎精铁的恐怖激流!
钟岳开启取样槽,将一小团泥沙引入铜碗。
温丹师取过,指尖捻碎一粒灰砂,面色凝重:“泥沙边缘尚且锐利,分明是近期因强烈的地脉地震刚刚崩塌翻卷而上的深层矿脉废土!”
苏瑶清冷的眸子微抬:“近海大战牵动过几处地脉,这里多半受了余波波及。照旧图直行,船腹便要钻进急口。”
他目光如炬,指尖迅速移向西侧那一条蓝海澜当年冒险突围的隐秘狭谷:“先探西侧峡口。蓝前辈说那边有一段绕路,水势相对平缓。若岩壁还稳,就从下方试着绕过。”
许照川引水探路,钟岳微调舵盘,青黑色的潜海灵舟再度破开浓重黑水,沿探出的细亮水线缓缓转向西侧。
陈平安拿炭笔添好新线,又按岩影量过舟身宽度;钟岳收拢尾流,许照川探看前方弯口。
过第一个弯角,一缕细沙忽然逆着水势旋起,他抬手示意:“再慢半分。”
九人的注意力随即落向前方幽暗水路。
……同一时刻,东海城西市码头,一处毫不起眼的收购残破阵器的杂货地摊前。
一名身形瘦高、面容蜡黄的中年客商,笑眯眯地将数枚碎灵石塞入一名醉醺醺的老力士掌中,顺手收起了装满废铁的粗麻布袋。
苏瑶近日离城。
客商收到的消息,眼下只有这一件说得清。
镇妖司深水内港秘密调动过灵舟,舟上带着谁、究竟往哪片海域走,打听的人仍在沿码头查问。
客商慢条斯理地将断裂阵钉丢进铁箱,藏在袖里的右手悄悄按过一枚旧玉片。
傍晚,简短密讯沿东域原有商路送出。
替阎寒教驻地鉴药的灰衣修士合起药箱,炎煞教留在南来货船上的暗子换了一处收货地,金蛮教客商继续守着小摊,耐心挑拣带霜痕的旧物。
三张散在东域的网,各自收紧了一根线。
远海去向却还藏在重重波涛深处,客商把空袋往案下一塞,又笑着迎住了下一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