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肩膀明显松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一口黄牙。
不过到底是老江湖,他立刻清了清嗓子,把眼底那点得意压下去,手指蹭着抽屉边沿来回摸。
“说来听听。”
“古乡村的村供销社代销点,我要拿下来。”
声音不大,话落地的分量却不轻。
主任的手停在抽屉边上,眉头拧成个疙瘩。
上个月镇上开会,有中间人过来探过口风,说的也是这事。
古乡村那片儿的利益网谁不清楚?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上,点着,吐了口烟雾。
“古乡村啊。”
鞋尖一下下点着地,脑子里盘算得飞快。
村委下面管着安塘、新兴、大同、三界、六豆、上垌、乐中、昨雅、木范、篱笆、冲锋岭脚、六拜、班罗、陈田、周村平、西黄皮……十几个自然村,搞个代销点,能吃的油水不少。
“这事好办。”
主任抓起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边说边写,“古乡村委下面,安塘、新兴、大同……”
“主任痛快,我也不磨叽。”
江奔宇接过话头,“酒我都要,但八块一瓶给不了。”
钢笔尖猛地一顿,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主任抬起头,眼神变了,像头闻到腥味的狼。
仓库那批酒进价多少,县供销社主任那句“灵活处理”
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关键得有人接盘,现在不光有人接,还有赚头。
喉结上下滚了滚。
江奔宇伸出手,中间三根手指收回去,只剩大拇指和小拇指竖着。
日光灯下,那个手势比什么都扎眼。
“六块。”
“太低了!”
主任敲了两下桌子,“至少七块!”
心里却在疯狂翻账本:五块的进价,六块已经能赚了。
但这小子太精,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乐意。
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主任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送客,江奔宇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两人离得太近,彼此的呼吸扑在脸上,连对方眼白上的血丝都能数清楚。
“主任,我出六块五一瓶。
你这头怎么报上去,你自己掂量。
这事,你知我知,再没第三张嘴往外吐。”
这句话不重,却像根针,扎在主任最怕的地方。
主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仓库里压着的那批酒,要是报六块钱一瓶,每一瓶他就能落五毛的辛苦费。
再过两个月县供销社就要搞年底清查,这批货要是还搁在库里,自己也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索性趁这机会全甩出去,屁股底下的位子也算坐稳了。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来,嘴里连声说:“成!就按你说的办!”
话一落地,屋子里的气氛马上松了下来。
主任抬手就拍上江奔宇的肩膀,拍得太使劲,中山装口袋里的烟盒都颠出来半截:“叫什么主任,以后喊杨叔就行。”
江奔宇顺着话头接:“那小子就厚着脸皮叫一声杨叔了。”
两人笑在一块儿,笑声裹着茶水味儿飘出窗外。
电线上蹲着的麻雀吓得扑棱棱飞走,天边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灯光透过灯罩,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光。
办公室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是仓库深处那些茅子酒才有的味儿,醇厚得往人鼻子里钻。
杨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嘴角挂着笑,那笑里头装着不少东西。
“小惠啊,这回你干得漂亮。
我记你一笔。”
他从抽屉里摸出三张肉票,推到售货员跟前:“有功就得赏。
三斤肉票,拿着。
但你记住,今儿的事跟谁都别多嘴。
要是传出去,后果你自己掂量。”
小惠双手接过肉票,眼睛亮得跟抹了油似的。
她弯腰行了个礼:“谢杨主任!我小惠心里有数!”
她比谁都清楚,这三斤肉票不止是几斤肉的事。
这是杨主任递过来的一根绳子,顺着爬,就能摸到权力圈子的门把手。
往上搭上这么一号人物,往后日子好走太多了。
“嗯。
去把仓库里头藏的茅子酒全搬出来,顺带收拾干净。
对外就说提前搞年底清点,别走漏风声。”
杨主任吩咐得不紧不慢,眼神里却透着老狐狸才有的精明。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江奔宇忽然开了口。
“茅子酒的包装别用湿毛巾擦,水会把纸盒泡烂。
找块干毛巾,慢慢蹭。”
声音不大,但一句话往那儿一搁,谁都听得出来——这人懂行。
杨主任脸色一沉,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这小惠怕是还不知道,眼前这位看着年轻的江同志,才是他最大的财主。
谁又能想到,这么个毛头小子,有底气把仓库那堆茅子酒全包圆了?刚才那番夸奖白给了。
想到那三斤肉票就打水漂,杨主任心窝子疼得直抽抽,赶紧改口:“听小江同志的!麻溜去安排!”
小惠觉出味儿来了,主任这变脸比四川变戏法还快。
她嘴上应着,转身往外走,心里骂了句老狐狸,脸上却挂着笑,毕恭毕敬退出门外。
没过多久,外头就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工人们搬酒的动静不小。
杨主任换上笑脸,朝江奔宇呵呵道:“小江同志,让你看笑话了。”
江奔宇一挥手:“哪能啊杨叔。
这事嘛,越少人知道越省心。”
话说得轻,可那语气里带着股不容人反驳的劲。
杨主任越看这小子越顺眼,连声夸:“还是小江同志通透!通透好!”
气氛热络起来,江奔宇话锋一转:“对了杨叔,有桩买卖,不知道你接不接?”
“哦?小兄弟讲来听听。”
杨主任来了兴头,往前凑了凑。
江奔宇压低嗓门:“杨叔,你瞅瞅。
三乡镇的供销社都积了这么些茅子酒,别的镇子怕是也跑不了。”
杨主任眼珠子一转,立马反应过来:“小兄弟,你是说……把其他镇供销社的酒也收了?”
“杨叔放心,亏不了你。
老规矩,一瓶六块五收,杨叔多少钱进的货,我不过问。”
江奔宇话说得随意,可杨主任心跳已经飙上去了。
杨主任脑子飞速盘算:一瓶五块收进来,净赚一块五差价。
自己光是动动嘴皮子,转手就能挣小百块,这顶仨月工资!他脸上笑开了花:“小兄弟,叔帮你去打听。
成不成不敢打包票。”
江奔宇摆手:“没事,我相信杨叔。”
话没停,“杨叔,别光顾着算钱啊。”
杨主任一愣:“小兄弟这话怎么说?”
江奔宇话里有话:“杨叔你想啊。
要是别的县,别的镇,都为这酒发愁。
可偏偏就杨叔你手上有路子。
你说他们会不会找上杨叔?欠下人情?”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杨主任脑门里。
他霍地站起来,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算计。
对头!要是自己攥着这根线,不光能赚得钵满盆满,更能在这地界供销系统里铺开一张人脉大网。
往后谁想坐稳这主任的位置,不得先来求自己?这哪是买卖,分明是条通天的道!
杨主任没接话,只是笑着看江奔宇。
江奔宇摊摊手:“我可没瞎说,是杨叔自己想明白的。
我就跟您买了回酒,买卖人嘛,只谈生意。”
杨主任回过味来,哈哈大笑:“行啊!小兄弟,叔心里有数!”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不光精明,还懂规矩。
今天这一面,怕是要改他后半辈子的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月亮还挺亮,可供销社老杨的路,从这晚开始拐了弯。
这桩酒水买卖看着寻常,里头装的却是利益的大棋。
老杨和江奔宇,各自落子,各取所需。
杨主任坐回椅子上,心早就飞了。
他盘算着,打着“学习交流”
的旗号,多跑跑周边乡镇的供销社,暗地里摸摸各家的茅子库存。
他甚至开始畅想——等生意铺开了,腰包鼓了,系统里的地位也跟着涨。
那些以前正眼都不瞧他的同事,现在凑上来客客气气;那些过去对他吆五喝六的上级,往后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杨主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工地上忙碌的人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清楚,今天这场夜色,这几句话,就是以后所有的起点。
往后还有多少机会等着他,他自己都不敢想。
一瓶茅子酒,搅动了一场暗流。
杨主任和江奔宇,各取所需——一个搂住了权和钱,一个织起了人脉网。
这供销社里头的道道,讲的不只是买卖,更是人情、权力、还有命里该着的转机。
一瓶酒值多少,看的是买它的人;一个人值多少,看的是他眼前的局。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木地板上,冷清得很。
桌上的搪瓷杯冒着热气。
江奔宇和杨主任面对面坐着,谁都不急。
办公室里文件柜排得整齐,墙上挂的规章制度明晃晃,空气里飘着茶叶和纸的味道。
正当俩人各自端着心思的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门被敲响。
“进来。”
杨主任的声音四平八稳。
门推开,覃龙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
他身材笔挺,眼神利落,到了江奔宇身边,俯下身,压低嗓子说了几句。
声音不大,但江奔宇听得很认真,边听边点了下头。
两人之间那股默契劲儿,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什么事儿。
说完,覃龙直起身,站到江奔宇身后。
办公室里安静了没一会儿,门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