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上,木船一条挨一条,把岸线挤得严严实实。
每艘船刚靠岸,同村的人就一拥而上,把装满稻谷的麻袋搬到板车上,然后拉着车就往粮所赶。
先到的那些船,板车队还没来,就停在远处等着,安安静静的,像个老实的伙计,等着轮到自己的时候。
江奔宇跟着车队到了粮所站。
这里是基层管粮食的最重要的地方。
管的事多——收农民交的公粮,保证国家的粮食库;平时还要给有商品粮户口的人供粮油;更重要的是,屯着粮食,万一有天灾也能顶上。
这个年头,粮站是“旱涝保收”
的国营单位。
粮站里的职工,拿的商品粮户口,谁见了都眼热。
每个公社都有粮站。
秋征一到,那地方就热闹翻了天。
农民种田,交的是公粮。
秋后粮站一开秤,全公社的庄稼人都往那儿涌。
那阵仗,刻在骨子里了。
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农村还是大呼隆集体生产。
交公粮,按生产队算。
那时候路不好走,有河的地方还能靠船,没河的村子就惨了——没公路,没汽车,拖拉机的影儿都见不着。
公粮怎么运?全靠肩膀挑。
挑粮的队伍,生产队长打头阵。
队长担子最前面那对稻箩上,插一面红旗,上头写着队名。
太阳一照,旗子哗啦啦地飘,跟指路似的。
队长挑着满满两筐稻谷,金黄金黄的,步子踩得实实在在。
他是领头的,得做出个样子来。
跟在后面的,都是队里的年轻人。
小伙子们一个个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人胸前别着枚伟人像章,亮闪闪的。
他们挑着稻谷,步子轻快,浑身使不完的劲儿,紧跟着队长的脚后跟。
大姑娘和小媳妇也不含糊。
新草帽一戴,白的确良褂子一穿,干净得晃眼。
扁担上搭条新毛巾,出汗了就擦一把。
挑着稻谷,步子不慢,腰板挺直,跟男人们较着劲儿往上赶。
这队伍里,她们是最招眼的那一道。
上了年纪的男人走在最后头。
穿着黑乎乎的二五短裤,肩上搭条老布手巾,光着膀子。
身上都是岁月磨出来的印子,可担子没减分量。
步子没年轻人快,眼神却稳当得很——那是经过事儿的沉稳。
老话说,秋夹着伏,热得哭。
交公粮那几天,秋老虎正凶,三十八度往上走是常事。
田埂上,小路上,挑粮的人一队接一队。
从远处看,像龙灯在田里游,弯弯曲曲,前头看不见头,后头看不见尾。
太阳晒得人汗珠子直滚,衣裳湿透了一遍又一遍。
但没人喊苦。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是真高兴。
手底下这一担担稻谷,是一年汗水的收成,也是交给国家的东西。
大家伙儿干劲足得很,你追我赶的,谁也不想落下。
专挑近道走,直奔粮站。
粮站的门一开,人群就跟炸了锅似的。
挑着稻箩的人全往磅秤前面挤,谁都想早点排上队。
一路走过来,肩膀都快压断了,腿肚子直打颤。
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农,一放下担子就往墙根阴凉处靠,草帽子抓在手里使劲扇,脸上的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年轻点的根本顾不上歇,直接冲进厨房,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
几声下去,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还有人溜进熟人的房间里,讨杯热茶慢慢喝,趁这功夫缓口气。
院子里早就挤满了人。
生产队长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把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会计带一队人排队,剩下的全给我回村再挑一担过来。
站里站外全是人头,挤过来挤过去,没一个闲着的。
粮食要入库,先得过检质这一关。
翻晒、过筛、风扇吹、风扬,一道工序都不能少。
稻谷潮了,得在晒场上翻来覆去地晒,直到干湿度刚好合适。
里头掺了土,得用躺筛仔仔细细筛干净,渣滓一点都不能留。
有硬壳叶的,木质风扇机一开,瘪谷子全给吹出去。
要是赶上刮风天,还得再加一道风扬,把杂质清得更彻底。
只有检质合格的,才能去过磅这一关,最后送进仓库。
整个院子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检质的人在稻谷堆前蹲着,手里捏着谷粒,眯着眼看干湿度。
划价的笔尖刷刷刷地写,司磅的大声报着数字,开票的龙飞凤舞填单子。
灌包的、上仓的、过风扇的,没一个人闲着。
说话声、机器声、稻谷流动的沙沙声搅在一起,乱哄哄的,却又透着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劲儿。
交粮的人来自四面八方。
老熟人在人群里撞见了,就跟多少年没见面似的,激动得不得了。
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有的站在树底下寒暄,你家里今年收了多少、他家那头牛下了崽没。
有的干脆坐到阴凉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家长里短说个没完。
三五个人凑一堆,你说两句他接两句,热热闹闹的,谁也不觉得累。
那场面,实实在在的人情味儿。
要是上午交不掉的队伍,就得留几个人在粮站守着稻谷,其他人先撤。
到了中午,跟着来的妇女们在外头找块空地,生火做饭。
灶火燃起来,饭香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大院。
饭菜做好了,她们端着碗送进去,给守粮的人吃。
一到饭点,粮站办公室的走廊上就站满了端着碗的农民,有人蹲着有人站着,一边扒饭一边说今天检质顺不顺利、哪个磅秤排得快,气氛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日头正毒,粮站职工照例眯一小时午觉。
交粮的农民也跟着歇脚,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有几个倚着墙根打盹的,嘴皮子还在哆嗦,呼噜声就炸开了。
上了年纪的缩在墙角,眼皮子耷拉着,没一会儿就睡死过去,好像一天的累全在这会儿散了。
交粮这档子事,看着和气,里头弯弯绕绕不少。
谁跟站里的人沾亲带故,验质就能排前头,过磅也能插个队。
为这个,几个生产队没少红眼。
话赶话顶上了,扁担就抡起来。
稻箩满天乱飞,场面乱得泼水都不进。
还有验质划价起争执的,小年轻嗓门大,跟检质员吵得脸红脖子粗。
火气上来了,哪还管什么规矩,专挑那些故意刁难的人打,打得鼻青脸肿,满场哗然。
那会儿物资金贵,粮油全靠票,粮站就是顶风光的单位,跟六月的西瓜一样,红得发紫。
粮食系统的人不光吃香,还能捞着油水。
挤破头想调进来的人多的是。
老话说,进了粮站,就跟从糠箩跳进米箩一样,日子一下子宽绰起来。
粮站职工一年到头吃好油好粮,跟喝水似的。
手里攥着紧俏物资,拿来走动人情,那时候谁不这么做?秋征那阵,小工扫地上的碎谷细米,一天就能攒一小堆。
说是收购的“下脚料”
,喂猪却是上好的料。
粮站不光有免费饲料,麦麸米糠也不缺,养的猪个个膘肥体壮。
一到年关,职工们拎着猪腿子,笑呵呵回家过年。
那年头,农民拿鸡鸭换点煤油咸盐,一年到头难得称斤肉,看着这光景,馋得直咽唾沫。
古乡村的粮总算交完了。
车队掉头往回走。
西斜的太阳铺在地上,照得农民脸上透着踏实。
那笑里头,有累过后的松快,有交完粮的如释重负,还有日子能往前过的盼头。
这交公粮的日子,刻着一个时代的印子,记着农民的辛苦和担当,也带着水乡那股子味道,飘在时间的河里,忘不掉。
暮色像谁倒了一盆赭石色的颜料,从天的边角开始往下浇。
国营饭店那面青砖墙给染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檐底挂着的搪瓷招牌上,“人民饭店”
四个红字软塌塌的,没了白天的正经劲。
后厨烟囱吐出来的煤烟卷着红烧鱼的焦味、葱油饼的脆香,还有蒸笼里冒出来的米香,在潮乎乎的空气里搅成一团,粘稠得很。
水泥地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湿印子,全是油烟熏出来的。
江奔宇站在那扇锈得快烂掉的铁门前面,脚下军绿色的解放鞋碾过地上的鱼鳞和烂菜叶子。
远处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响,下班的工人推着二八大杠从马路对面过去,车铃清脆得很,跟后厨煤炉的轰鸣声搅在一起,是七十年代末那种乱糟糟又活生生的动静。
他后脖子一阵发紧,伸手摸了摸发烫的皮肉,也说不清是太阳烤的还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
“阿宏,你把这小兄弟的野味称了,办公室那边还等着我!”
经理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根快断的弦。
他衣角扫过墙角堆着的泔水桶,铁皮咚的一声闷响,惊出几只躲着的蟑螂。
江奔宇直了直腰,朝经理走开的方向点了点头,眼睛盯着那件藏蓝色中山装——第四颗铜纽扣全解开了,跟着他急匆匆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余光却被旁边的板车拽过去了。
覃龙和何虎弓着背,脖子上青筋暴得跟老树根似的。
两个人死死摁住半米高的黑酒坛子,一点一点往旁边歪。
坛口蒙着的粗麻布被顶得一鼓一鼓的,细密的簌簌声从缝里钻出来,像里头有数不清的东西在翻腾。
酒坛一歪,密密麻麻的黄鳝像黑色的绸缎一样哗啦倒出来。
滑腻腻的身子缠在一起翻来滚去,溅起来的水打在覃龙卷起的裤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