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在县里实习那阵子,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能在那些权谋的泥潭子里站稳脚跟,早就练出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本事。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压得又低又稳:“现在扯谁对谁错,屁用没有。
要紧的是,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那语气听着平淡,可字字都带着刀子。
林乐成急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闪着亮。
他眼神里全是焦躁,在原地来回转圈,两只手搓个不停:“华哥,洞里那东西他们肯定搬不完,最多也就拿走一部分!可问题是时间!咱得想个法子,人赃并获才行!”
林耀华慢慢站起来,身上那件藏青色衣裳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衣摆下面像藏了一股风。
他在堂屋里开始走,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心口上。
一会儿低着头,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一会儿又抬头盯着房梁,眼珠子滴溜溜转,像要从那些裂缝里摸出点主意来。
走了好几圈,他总算停下来,伸手摸了摸下巴,目光直直盯着林福生,开口的时候声音沉得像块石头:“福生,你现在就去村里找我爸。
别声张,让他安排人上山,搞一次大搜查。
就说是镇上来文件了,重点往那个废窑洞的方向搜。
记住了,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人反驳的狠劲。
“没问题!华哥,这事包在我身上!”
林福生刚才还因为办事不利心里发虚,一听林耀华这安排,就像落水的人捞到块木板,整个人立马来了精神。
他腰杆一挺,攥紧拳头,眼睛里全是干劲,好像任务已经妥妥当当办成了。
然后他拔腿就跑,脚步声在院里迅速响了几下,很快没了动静。
林福生的影子刚消失在门口,林耀华慢悠悠转过身,盯着林乐成,眼神沉得很。
“乐成,你去找志坚,让他把之前的线索重新摆一下。
要弄得像那么回事,得把派出所的人引到咱们村来。
记住,别让人看出毛病。
不用担心别的,我去镇上跟那边打声招呼,自然会有人帮咱们搭台唱戏。”
他说话的时候,眼底闪着光,像盘算着一盘精密的棋。
“好,华哥。
那这边有啥进展,咋跟你通气?”
林乐成心里犯嘀咕。
在他看来,林耀华是整件事的主心骨,该留在村里盯着才对,怎么反倒要跑镇上去?他不太明白,试探着问了句,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跟我说。
我到镇上找大姐,让她在姐夫耳朵边吹吹枕边风。”
林耀华嘴角一挑,笑容里藏着刀,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华哥……这事去找姐夫,是不是有点过了?”
林乐成眉头拧起来,语气里透着担心。
他觉得为一个刚来的落户知青摆这么大阵仗,太不值当。
万一出了篓子,谁都兜不住。
“你懂个屁!”
林耀华眉毛一拧,眼睛里的怒火都快烧出来了,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像是随时要炸。
“你没看见那个江奔宇来了咱村以后,覃龙跟何虎变成啥样了?你再看看覃家和何家那两姓人,现在隐隐约约都拿覃龙、何虎当头儿了,不像以前,咱说啥是啥!”
他越说声越大,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来回撞。
其实林耀华心里还憋着一股更狠的怨气。
旧账是——江奔宇掏钱帮覃龙抢亲,把他看上的女人夺走了。
现在全村上下都在嚼舌根子。
新仇是——谁都知道他对徐佳琪有想法,那江奔宇倒好,还敢跟徐佳琪眉来眼去。
这新账旧账,他打算趁这个机会算个干净。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劲,好像已经看见江奔宇被逼进死胡同的模样。
脑子里转着各种报复的手段,一个比一个毒。
林乐成听了,想了几秒,点了下头:“华哥,我这就去办。”
他心里头不是没疙瘩,可从小到大的规矩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林耀华说的话,他不敢不听。
“嗯,去吧。”
林耀华声音不大,眼神却稳得很。
他背着手站在堂屋门槛前,像已经把所有路数都算死了。
林乐成走了以后,他整了整衣领,推门迈了出去。
天这会儿又放了一点亮,阳光稀稀拉拉地照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镀了层淡淡的金。
但那点暖意,根本暖不到他心里去。
他沿着村里的石子路往镇上走,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压得实实在在。
路上碰见熟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微微颔首,脑子里早就飘远了。
林耀华在盘算。
每一步怎么走,每一个棋子怎么落,他都得想清楚。
江奔宇那小子,不能留。
村里的威信,必须拿回来。
古乡村看着还是那个老样子。
可那平静底下,早就不是一个味儿了。
是权力、是利益、是旧恨新仇,全搅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天上的太阳刚露了个脸,又让云给吞了回去。
天色又沉了,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憋着一场大雨。
这场局,谁输谁赢,没人说得准。
是老狐狸林耀华,还是新来的江奔宇——那个手里攥着金手指、偏偏又让人买账的年轻人。
一切都还没定数。
只有村子沉默着,等着。
天阴沉得不像话。
乌云像块脏抹布,被风扯着跑,把整座村子罩得严严实实。
起初只是天边浮了点灰蒙蒙的颜色,像谁不小心泼了一砚墨,紧接着那灰色越滚越浓,把最后一点残阳也给吞干净了。
下雨天,下不了地。
不在食堂吃饭的几户人家,屋顶上飘起细细的炊烟,灰白色的,被风一拽一扯,又软又散。
闲下来的人窝在晒谷场旁边的大祠堂里聊着天,有一搭没一搭的。
突然,一阵脚步声把安静撕了个口子。
咚咚咚,一下接一下,急促得像有人拿拳头在砸地。
林福生跑进来的,脸上全是汗,脚底下有点乱,像后头有东西追他似的。
他几步蹿到林国胜身边,嘴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
林国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一下子稳不住了。
林国胜知道这事儿耽误不得,脚底下没停,直接走到大祠堂那块高台上。
那台子年头久了,木头都发黑,像个老家伙蹲在那儿,见过村子多少回红白事。
他手掌粗得像树皮,抬起来就朝那口生锈的铜锣拍下去。
铛——
锣声撞在山谷里,滚了一圈又一圈,闷沉沉的,像是谁在敲老天的门。
没一会儿,村里人就三三两两过来了。
有人手里还攥着锄头,有人身上沾着泥点子,裤腿都没来得及放下,脸上全是干了一天活的疲态。
等人差不多到齐,林国胜才开口:“镇上来通知了,说镇上丢的鱼干,可能藏在咱村后头的北峰山。
让咱们组织人进去搜。”
一听要上山,大伙儿脸色一下就垮了。
“国胜叔,我家地里的工分还没挣够呢,今儿活都没干完,下雨前得收工啊。”
一个中年妇女皱着眉,话里带着急。
她家全靠她那点工分撑着,老的老小的小,走不开。
旁边几个年轻小伙也跟着起哄:“就是,平白无故搜什么山?有那时间多挣点工分不好吗?”
林国胜看着这帮人一个个打退堂鼓的样子,心里头急得跟火烧似的。
这山必须得上,不上他儿子林耀华交代的事就全完了。
他咳了一声,拔高嗓门:“乡亲们听我说——这次进山的,每人算两个工分。
出发前签到算一个,搜完回来再算一个!”
话音一落,场子里安静了。
那些本来还想着找借口溜走的人,眼睛唰地就亮了。
这年头,工分就是命。
不用干活,光上山走一趟,就能拿双倍工分?谁不动心。
“那还等什么?走啊!”
“对对对,现在就去!”
刚才还在抱怨的人,这会儿比谁都积极,手里的活扔一边,嚷嚷着要出发。
林国胜压住嘴角那点笑意,脸上不露声色,安排人一个个签到。
笔尖划过纸面,他眼里藏着一道光,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签完名,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上涌。
几个“热心”
村民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的,不知不觉就把队伍引向了那口废弃的烧炭窑。
那窑洞早没人用了,周围长满了野草,风一吹,枯叶簌簌响,空气里全是潮湿腐朽的味儿。
没人注意到,这一切,早就是被人安排好的。
镇子角落,林志坚缩着脖子,四下扫了一圈。
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脊背发凉。
确认没人注意,他才把信封塞进派出所门口的举报箱里。
信上写着他亲眼看见一帮人往古乡村那边去了,怕被报复才匿名举报。
手指湿漉漉的,他用水沾了信封边角,显得像出了汗。
心跳咚咚的,又怕又犹豫,手抖得厉害。
会议室里气氛压得很低。
一个干警拿着那封匿名信,仔细对照现场撤退留下的痕迹,一寸一寸比划。
盯了半天,抬起头,冲陈所长说:“陈所,所有线索都指向海边那片,古乡村。”
“古乡村?”
陈所长眉头拧起来,语气有点沉,“那地方怎么样?”
干警笑了一下,半开玩笑:“所长,这得问大队长赵修杰啊,他老婆就是古乡村的人,他熟得很。”
所有人都看向赵修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