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松年缓缓抬眼,看见来人,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笑着招手:“是丫丫来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爷爷现在啊,真是多看一眼,就少一眼咯。”
苏沅禾心头微酸,连忙上前,软声宽慰:“顾爷爷不许说这种话,您一定长命百岁。我还没嫁人呢,您必须得好好活着,亲眼看着我出嫁。”
顾松年被她逗得朗声大笑,精神都好了些许:“那你可得抓紧,爷爷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苏沅禾脸颊微红,娇嗔道:“顾爷爷,您真是为老不尊,总打趣我。”
屋内气氛稍稍缓和,温景渊适时开口,板起脸叮嘱:“别总说笑耗精神。好好静养,这段时间,烟酒一律不准碰。”
顾松年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去,一脸委屈巴巴,小声嘟囔:“不让喝酒抽烟,活着还有啥滋味,还不如让我痛快算了。”
温景渊眉头一竖,故作愠怒:
“怎么?还盼着自己出事?那我索性不管你了,随你折腾!”
见老友真的动了气,顾松年立马怂了,连忙讪笑讨饶:“别别别!我开玩笑的!我听话,这段时间绝对烟酒不沾,好好养病!”
温景渊无奈摇头,转头叮嘱一旁的于敏:“小敏,你多盯着他。他要是敢偷偷犯瘾,你直接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于敏温柔应声:“放心吧温爷爷,我一定好好看着爷爷。”
顾松年偷偷哼了一声,却不敢再多嘴反驳。
“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温景渊起身准备离开。
顾松年体力不支,确实疲惫,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
苏沅禾跟着温景渊一同走出房间,到了院外,她才压着声音,轻声询问:“太师叔祖,顾爷爷他……还有多长时间?”
她跟着温景渊学医数年,眼力早已不凡,一眼便看出顾松年气血衰败、油尽灯枯,已是强弩之末。
温景渊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你也看出来了。他年轻常年奔波征战,身上暗伤旧疾堆积无数,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侥幸。
幸好有你小时候送的那支老山参吊命,再加上我常年调理护持,勉强还能再撑一年左右。”
一年。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压得苏沅禾心头沉甸甸的,酸涩难忍。
生老病死,世事无常,道理她都懂,可真正看着疼爱自己的长辈日渐凋零,终究难以释怀。
“别太难过。”
温景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宽慰,“生老病死皆是天命。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多抽空过来陪陪他,陪他好好走完最后一程,不留遗憾就好。”
苏沅禾鼻尖微酸,轻轻点头,眼底盛满了温柔与珍惜。
岁月无声,繁华初起。
她的事业蒸蒸日上,人生步步繁花,可身边疼爱她的长辈,却终究抵不过流年岁月。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苏沅禾只要抽得出空,就会拎着两盒点心往顾家跑。
顾松年年纪大了,家里又没什么人,着实冷清了一些。
苏沅禾嘴甜又会察言观色,去了从不空手坐着,有时陪老人下两盘象棋,故意漏个破绽输他一子半子,哄得老爷子捋着胡子笑。
有时讲些燕京城里的新鲜事,桩桩件件讲得活灵活现,把顾松年逗得笑声不断。
变故是在一个傍晚来的。
那天苏沅禾刚从顾家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苏建业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扔了三四个烟蒂,眉头拧成了疙瘩。
往常这个点他早该在饭桌旁等着开饭,苏沅禾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爸,怎么了?愁成这样。”
苏建业抬起头,把烟按灭在墙根的土缝里,语气沉得发闷:“丫丫,老家来长途了,青阳县那边出了点事。”
“老家?”
苏沅禾心里一紧,“是生产队还是哪家亲戚?”
“是云舒袜业。”
苏建业叹了口气,“你徐叔托人打的电话,说有外商盯上他们厂子了,想全资收购。
你徐叔不肯松口,对方就处处使绊子,压原材料的价、抢下游的百货站订单,还散布谣言说咱们袜子质检不合格,退了好几批货。这阵子厂子亏得厉害。”
苏沅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云舒袜业她占着不小的股份,每年分红都是一笔稳当的进项,但这还在其次。
当初厂子濒临破产,是她改款式、拓销路,一步一步盘活的。
厂里近千名工人,家都在附近的生产队,全指着这份工资过日子。
真要是被外商挤垮了,断的不只是她的财路,是近千户人家的生计。
北大荒这地方,能撑起一个像样的集体企业太难了,垮了再想扶起来,比登天还难。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当即开口:“爸,我得回去一趟。云舒不能倒,底下那么多工人指着它吃饭,真倒了,青阳县都得受影响。”
“我也是这个意思。”
苏建业点点头,神色里带着担忧,“你回去看看也好,你脑子活、主意正,当初能救回来,这次也肯定有法子。
就是路途远,你一个姑娘家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放心吧爸,青阳县怎么说也是咱们的大本营,熟人多,出不了事。”苏沅禾安抚了两句。
苏建业没再多说,背着手回屋,临走还不忘叮嘱她多带两件厚外套,北边入秋早,比燕京冷得快。
接下来两天,苏沅禾一头扎进公司。
知味居的门店排班、食材进货,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得明明白白,又分别给几个店的店长开了短会,定下了这阵子的章程。
第三天一早,她拎着收拾好的帆布行李箱刚下楼,就看见路边停着辆熟悉的车。
陆砚祠穿了件藏青色夹克,脚边也放着个旅行包,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顺手就接走了她手里的箱子。
“砚祠?你怎么在这儿?”苏沅禾有些意外。
“听建业叔说云舒出事了,猜你肯定要回去。”
陆砚祠语气自然,把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一起。”
“现在就去火车站。”
苏沅禾挑眉,“你实验室不用管了?前阵子不还说项目到关键时候了?”
“昨天刚收尾,后续数据整理有师弟盯着。”
陆砚祠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我不放心。正好休几天假,陪你走一趟。”
苏沅禾心里暖了一下,也没矫情推辞:“行,那一起走。路上正好有个商量的人。”
两人先坐长途汽车到火车站,再转绿皮火车,一路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