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海城火车站,绿皮火车喷着淡白的煤烟缓缓靠站。
苏沅禾拎着人造革提包走在前面,苏景杨和顾峰各扛着一个厚帆布包跟在身后,身形笔挺,在拥挤的人流里格外扎眼。
出站口的木栏杆外挤得水泄不通,接站的人踮着脚往里张望,吆喝声、自行车铃响混着大喇叭的报站声,闹哄哄的。
郑瑞明就站在最前排,穿一身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攥着黑色公文包,看见苏沅禾的身影,立马笑着挥了挥手。
“大伯!”苏沅禾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可算到了,一路累坏了吧?”
郑瑞明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提包,目光落在后面两人身上,“这两位是?”
“这是我二哥苏景杨,这位是顾峰大哥。”苏沅禾侧身介绍。
苏景杨往前半步,身姿端正,声音洪亮:“大伯好。上次您去燕京,我在部队出任务没赶上见您,实在抱歉。”
“嗨,这有啥。”
郑瑞明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爽朗,“军人以任务为重,大伯能理解。走,车在外面等着呢,家里房间都收拾妥当了,先回去歇脚。”
黑色轿车驶过梧桐荫蔽的大马路,拐进一片安静的洋房区。
郑家的独栋小洋楼带着半人高的铁栅栏院,院门一开,就能看见院里铺着青石板,摆着两盆石榴树,气派又雅致。
几人进屋时,客厅里已经坐着人。
真皮沙发上两位老人精神矍铄,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小伙子,还有个穿米白色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人,正端着茶盘往这边走。
“沅禾,景杨,我给你们介绍。”
郑瑞明指着老人,“这是我养父母,郑显爷爷,付爱莲奶奶。”
又转向旁边三人,“这是你大伯娘宋云,两个堂哥,郑乾、郑坤。”
苏沅禾和苏景杨挨个问好,声音清脆又得体。
宋云也笑着往厨房走:“你们先喝口茶润润,午饭马上就好,炖了肋排,还做了松鼠桂鱼,都是本地口味。”
“麻烦大伯娘了。”苏沅禾乖巧地道谢。
坐下喝了两杯茶,郑瑞明才开口问正事:“沅禾,你爸就说你们要过来住阵子,没细说缘由。是来海城办事?”
“嗯,过来找个人。”
苏沅禾没瞒,但也没说透细节,“一点私事,我们自己处理就行。”
郑瑞明眉头微挑:“找人?郑家在海城经营这么多年,工商、派出所都有相熟的人,用得上尽管开口。都是一家人,别跟大伯客气。”
“真不用麻烦您。”
苏沅禾笑了笑,语气却很笃定,“我们先自己摸摸情况,真遇到难处了,肯定不跟您客气。”
郑瑞明看她主意正,也不勉强,点点头道:“行,那你们安心住下,缺什么直接跟家里人说。”
午饭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海城本帮菜,浓油赤酱,香气扑鼻。
一家人边吃边聊,大多是郑瑞明问苏家近况,苏沅禾捡着能说的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郑坤坐在对面,时不时打量这个刚认亲的堂妹,年纪看着不过十八九,说话做事却稳得很,半点没有乡下孩子的局促。
吃完饭歇了半个钟头,顾峰和苏景杨就打算出门。
“我们俩出去转转,摸摸这边的路子。”顾峰低声道,目标很明确,找当地道上的人,顺藤摸瓜查黑寡妇的下落。
“注意安全,别硬来。”苏沅禾叮嘱了一句。
她自己也打算出门拜访陆知远。
刚拿起包准备跟郑瑞明说一声,郑坤就走了过来:“小妹,你要出门?地方偏不偏?我下午没课,开车送你去吧。”
郑坤在海城读大学,学的就是经济学,这周正好在家。
苏沅禾想了想,点头笑了:“那就麻烦二哥了。”
她把陆知远给的地址报给郑坤,车子先绕到市中心百货大楼。
苏沅禾挑了两罐精装麦乳精、一盒桂花糕,又拿了两瓶泸州老窖,算做上门的礼。
郑坤跟在后面付钱,心里越发好奇,看这送礼的章法,完全不像个没出过门的小姑娘。
陆知远家在城西老洋房区,离郑家不算近,车子开了一个多钟头才到。
也是一栋带小院的洋楼,墙根种着玉簪花,安安静静的,连蝉鸣都轻了几分。
苏沅禾上前按了门铃,没一会儿,系着蓝布围裙的保姆阿姨开了门:“请问你们找谁?”
“麻烦阿姨跟陆爷爷说一声,就说丫丫来看他了。”
保姆进去没两分钟,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陆知远穿一身浅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苏沅禾就笑开了:“你这小丫头,可算来了,我这两天都扒着门等呢。”
“陆爷爷!”苏沅禾笑着跑过去,亲昵地抱了老人一下。
陆知远这时才看见她身后的郑坤,问道:“这位小伙子是?”
“是我堂哥,郑坤。”
苏沅禾侧身介绍,“说起来话长,进去再跟您细说。”
“好好好,先进屋。”陆知远热情地往里让。
郑坤却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他学了四年经济,陆知远这个名字简直如雷贯耳,国内顶尖的经济学泰斗,海城的经济发展顾问,连他们系主任提起老先生都带着敬意。
去年他挤在大礼堂听过一次公开讲课,连前排都挤不进去,更别说当面说话。
怎么自己这个刚认亲的堂妹,跟陆老先生关系这么近?
还一口一个“丫丫”,看着比亲孙女还亲。
“二哥,发什么呆呢?进来啊。”苏沅禾回头喊他。
“哎,来了。”郑坤猛地回神,连忙拎起地上的礼品快步跟上,心里的震惊半天压不下去。
一进客厅,苏沅禾眼睛又亮了几分。
沙发上还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老人,正端着茶杯笑盈盈地看她,正是当年和陆知远一起下放的沈砚城。
“沈爷爷!您怎么也在这儿?”
沈砚城故意板着脸:“我不来?我不来,你个小丫头是不是就把我这老头子忘了?”
“哪能啊!”
苏沅禾挨着他坐下,抱着老人的胳膊晃了晃,“我这不是一直在燕京上学嘛。是陆爷爷告诉您我来海城啦?”
“可不是。”
陆知远在对面坐下,笑着道,“前两天你打电话说要来,我转头就告诉这老东西了。他一听,当天就从邻城赶过来了,说什么也要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