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江城冷透了。
早上出门,花园里的草上挂着一层白霜。遛娃的人缩着脖子,都改到上午十点以后才下楼。听听把小橘子的小棉袄翻出来套上,还是觉得薄,又翻箱倒柜,从箱子底翻出一条织到一半的围巾,刘璐去年起的头,撂在那儿,说等孙女大了再织完。
小橘子这会儿的脖子,已经比那条围巾粗了。
“妈这手速。”听听说,“再搁两年,能织出一件毛衣。”
“那你织。”顾川说。
“我织的不好。”
“那你别说。”
听听把半条围巾塞回箱子,转身给闺女扣帽子。小橘子不爱戴帽子,一戴就伸手扯,扯了两回,听听也不给她扣了,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出门。
去快递点,寄那幅画。
画上周就配好了框。木头的,浅色,在城东一家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店里配的。老板娘捧着画:“给孩子买的?”
“给孩子的干妈。”
“哦。”老板娘点点头,“那得包严实点。磕了角,孩子干妈得多心疼。”
她拿气泡膜一层一层地裹,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又塞进纸箱,四角垫了泡沫块。小橘子站在柜台边上,仰着头,看那幅画一点一点消失在纸箱里,伸出手拍了拍箱子。
“别拍。”听听拉住她的手,“里头是画。”
“画。”小橘子说。
快递单填好,箱子上秤,三斤四两。付了钱,听听抱着闺女往外走。
“寄给干妈了。”她跟小橘子说。
“干妈。”小橘子跟着念。
这两个字她现在叫得顺极了。谁要是问一句“干妈在哪儿”,她会先指指听听的手机,再扭头冲着窗户指。
快递在路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视频打过来了。
那头是周蕊租的那间屋子。镜头晃了晃,先拍到天花板,再落下来。周蕊把画从纸箱里拆出来,撕气泡膜撕了半天,撕得满地都是,最后把画举起来,往钉子上一挂。
画上,动物园门口,她蹲在地上,小橘子站在她跟前,一只手抓着她的手。
“正合适。”她说,退后两步,自己看了看,又伸手把画扶正了一毫米。
“给小橘子看看。”听听说。
镜头转过来,对着手机屏幕这边。小橘子正坐在地毯上啃一块苹果,看见屏幕里那幅画,苹果也不啃了,爬过来,趴在茶几边上,盯着看。
“这是谁。”听听指着她自己,“这是妈妈。”
小橘子嗯了一声,眼睛没挪。
“这是谁。”听听指着画上的周蕊。
小橘子看了一会儿,抬起手,隔着屏幕点了点那张脸。
“干妈。”
屏幕那头静了一秒。周蕊没说话,就那么举着手机,镜头对着画,人也入不了镜。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过来,比刚才低了些:“她还认得我。”
“你可是她干妈呢。”听听说。
“我这一年,”周蕊顿了顿,“天天和她视频,总算没白费。”
听听笑了,没接这个话。她知道周蕊这会儿什么心情,也知道这人不爱让人看见,就把镜头往小橘子那边偏了偏,岔开话题:“这都十一点了,还没吃?”
“吃了,六点吃的。”周蕊说,“项目收尾,天天这样。”
“几点睡。”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甲方。”周蕊说,“甲方今天心情好,我十二点睡。心情不好,两点。”
“你这日子。”听听说,“项目还剩多少天。”
“三十七天。”周蕊说得很具体,“我数着的。十二月十八号验收。”
挂了视频,听听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
顾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那边还好吧。”
“还得熬一个月呢。”听听说。
顾川把水放到她手边,没再说什么。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小橘子啃苹果的咔嚓声,一小口一小口,啃得很有耐心。
这一个多月,两头是两种过法。
周蕊那边,隔三差五发消息过来,时间都不固定,有时候是晚上十点,有时候是凌晨一点。内容也碎。
「今天开了七个会。」
「甲方的第十九版方案,改回第一版了。」
「我刚在天台上吹了十分钟风。你们那儿冷不冷。」
「小橘子睡了吗。给她看这个。」
最后一条附了张照片,是她在工位上捏的一个黏土小人,歪歪扭扭的,扎着俩揪揪。
听听都回。回得也短。
「冷。加衣服。」
「睡了她才不理你。」
「捏得不像。她比你捏的好看。」
有一回凌晨一点半,听听起来给小橘子掖被子,顺手看了眼手机,周蕊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是我今天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听听盯着这条看了好一会儿,回了四个字:「回来我煮。」
那头隔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好”。
有一回晚上九点,视频打过来,那边背景是办公室的窗户,外面全黑了。周蕊一边改东西一边跟听听说话,说今天碰上个什么样的奇葩,方案改到第九版,又改回了第三版。说到一半,声音没了。
听听凑近屏幕看。周蕊的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鼠标还悬在半空,人就那么睡着了。睡了能有半分钟,头一低,又惊醒了。
“我说到哪了。”她问。
“你刚才睡着了,都累成这样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听听说。
“我没睡。”周蕊说,“我闭眼想了下方案。”
“那你想得还挺久的。”
“那是想得深。”她说着,手又开始动,“不跟你说了,我改完这版就回。”
“几点能改完。”
“十二点前。”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头没应声。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听听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支在茶几上,也不挂,就那么开着,自己坐在沙发上画速写。屏幕里,周蕊埋头干活,偶尔抬手揉揉脖子,起身倒水,再坐回去。两个人隔着一千多里地,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
一直到十一点,那头传来收拾包的动静。“我改完了。”周蕊对着屏幕说,“下班了。”
“到家发个消息。”
“知道了。”
家里这边,日子照旧往前挪。
小橘子入了冬,词儿反倒一天比一天多。她那阵子管水果叫“果果”,管帽子叫“帽帽”,管鞋叫“鞋鞋”,谁出门,她蹲在玄关给人递鞋,一边递一边喊“鞋鞋”。
遛娃群也没闲着。天冷了,花园里蹲不住,豆豆妈张罗着改约室内的游乐场,每周二上午,包场价,人均二十。听听去了两回。第二回,小橘子在海洋球池里泡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袜子都汗湿透了,冻得直跺脚,回家路上打了个喷嚏,吓得听听第二天没敢让她出门。
出不了门,就在家里耗着。
小橘子最近迷上了自己穿袜子。袜子拿在手里,研究半天,两只小手把袜口撑开,把脚往里伸。伸歪了,拔出来,再伸。一双袜子,能穿十分钟。穿上了,发现脚跟跑到了脚背上,也不恼,坐在那儿看看,伸手扯下来,重穿。
等她穿上了。脚跟的位置基本正确,袜子上还拧着一道。她抬起脚,给爸妈一人面前伸一下,伸完了,仰着头等表扬。
“真棒。”顾川鼓掌。
“自己穿的?”周蕊在视频里看见,隔着屏幕也鼓了掌。
“自己穿的。”听听说。
四老那边,也在过冬。
刘璐的电话隔三差五打过来,内容都是一个:穿秋裤了吗。
“穿了。”听听说。
“小橘子呢。”
“也穿了。”
“她那腿那么短,秋裤别给她勒着。”刘璐在那头嘱咐,“买大一号。”
“妈,”听听说,“您直接问她吧。”
她把手机递过去。小橘子捧着手机,听了几秒,很清楚地说了一句:“奶奶。”
那头一下就笑了,笑声撞着话筒,嗡嗡的。“哎!哎!”刘璐连应了两声,声音都亮了。
“顾川呢,让他给孩子灌点梨水,天干。”
挂了电话,小橘子把手机还给妈妈,扭头去干别的了。
李琳那边倒是不常打电话。不过入冬到现在,送过两回排骨,一回羊肉,还有一袋子自己晒的山楂干,说是“给娃泡水喝,开胃”。
东西送到门口,人不多待。留她吃饭,她总是摆摆手:“你爸在家炖着锅呢,我得回去看着火。”
入冬的另一桩大事,是灌香肠。
这事往年都是刘璐张罗,今年李琳要“公平竞争”,两个人提前一礼拜就在群里约好:同一天,各自灌各的,比一比。
比赛那天是个周六。两家各自采买了肉,各自调了馅。刘璐用的还是老配方,加了高度白酒。李琳那边掺了麻辣的,说是“给我们家那位下酒的”。灌完了,各自拍照发群,两挂香肠挂在那儿,颜色深浅不一,谁也不服谁。
评理的活儿落到了听听头上。“你评,”刘璐说,“你嘴刁。”
听听看看左边的照片,再看看右边的照片,说了句公道话:“都挺好。晒好了,各送我一半。”
“想得美。”
香肠挂起来那天,小橘子跟去看了。她仰着头,看那一挂一挂的肉肠在阳台上排开,研究了半天,得出了结论:“菜菜。”
“那不是菜。”听听说。
“菜菜。”小橘子坚持。
“行。”听听说,“晾菜菜。”
“菜菜”她早就会说,这个冬天升级成了万能词。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反正叫不上名堂的,都是菜菜。
夜里,俩人哄睡了小橘子,在客厅看电视。顾川拿手机看了会儿报表,:“周蕊那还要多久才清闲?”
“十来天吧。”听听说,“她昨天说,最后一稿交了,就等着验收。”
“验收过了,她真回来?”
“票都看好了。”听听说,“她这人,看好票,就是定了的事。”
十二月头上,有天夜里,顾川在书房看报表,听听哄睡了小橘子,下来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遛娃群,说四老,说着说着,说到周蕊。
“手上忙完了她真歇啊?”
“她那个身体,不歇也得歇。”听听说,“她上回体检,医生让她查颈椎,她拖着没去。说去了也是那句话,少低头,别久坐。她说她做不到。”
顾川端着水,半天没喝。“那她那屋,我看还是提前收拾出来吧。”
“早收拾出来了。”听听说,“床单都换了。”
顾川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比我上心。”
“那是我闺女的干妈。”听听说,“可不得早点安排啊。”
十二月头上,刘璐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织完了。
送来那天,她也没提前打招呼,直接上门,把围巾往小橘子脖子上一围。红的,边上留着一小段换线,是线不够了接上去的,接得不太齐。
“将就戴。”刘璐说,“过年再织条好的。”
小橘子低头看看围巾,又抬头看看奶奶,说了一句:“奶奶,好看。”
刘璐当场愣住,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哎哟!小宝贝嘴可真甜!”
十二月十七号,周蕊项目最后一天,周蕊没发消息。一整天没有。
听听十一点看了一眼,十二点又看了一眼,没有。她没发过去问。干这行的她知道,交活儿的阶段,是最顾不上手机的。
第二天中午,消息来了。先是一张照片:一块白板,上头密密麻麻贴满的便签全撕下来了,攥在一只手里,对着镜头,正要松开。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
「完工。」
紧接着一条:「不用回话,我先睡一觉。」
夜里十一点多,听听都躺下了,手机响了。是周蕊的语音电话。
她接起来,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呼吸。听听没先开口,等着。
“听听。”过了几秒,周蕊说。
“嗯。”
“我提了长假。”
“批了?”
“批了。”她说,“老板说,歇够了随时回来,工位给我留着。”
“你哭了。”她说。
“没有。”周蕊说。
听听靠在床头,捏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回来吧。”她最后说,“屋子给你留着。”
“我知道。”周蕊说,“票我看好了。周日的高铁。”
“上车了发个车次。”
“知道了。”周蕊说完就挂了。
听听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她没开灯,也不困。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窗外没有风,听听翻了个身,往小橘子的方向听了一耳朵,什么动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