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前几天加了个遛娃的群。加这个群,是个意外。
那天上午她推着小橘子在小区花园里转,长椅那头坐着两个妈妈,脚边各停一辆婴儿车,车上的娃一个在啃手指,一个在睡觉。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听听一眼,又看了看她推车里的孩子,笑着说了一句:你家这个多大了。
一岁半。
跟我家这个差不多。那妈妈说,你也是我们园里的?
听听说,五栋。
那你加群了没。
什么群。
那妈妈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我们小区有个遛娃群,就几十个人,都是园里带娃的。平时约着在花园玩,有时候一起带孩子去外头。你没加?
没加。
那加一个呗。那妈妈把手机递过来,扫这个码。
听听扫了码,进了群。群名叫墅园遛娃小分队,底下有四十来个人。她进去的时候,群里正聊得热闹,一条消息接一条。
「有没有人下花园,我家那个在家待不住了。」
「我去,现在吗。」
「现在,这会儿还凉快。」
「带不带球,我闺女最近非要拍球。」
「带,我家有个小的。」
听听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站了一会儿。她带娃带了这么久,除了家里人,极少跟别人聊这些。她不知道回什么,就把手机收起来,推着车继续转。
听听推着车回家,路上还在想这个群。进了门,顾川正洗菜,见她回来,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就转了两圈。
怎么了。
没什么。听听说,我加了个遛娃群。
顾川手上停了一下:你加群干什么。
我觉得挺新奇的。
顾川想了想,没说什么,继续洗菜。
第二天听听起了个早,给小橘子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连体衣,脚上套了双软底的小鞋。她自己换了件t恤,头发扎起来,把推车从储物间里拖出来。昨天群里约了今天一起去遛娃。
你去啊。顾川在门口看她,要不我跟你一块儿。
你去干什么。听听说,那都是妈妈。
那我也能去。
别人都是妈妈带着孩子去。听听说,就我还带老公的,有点尴尬。
那我就不去了。顾川把闺女抱起来,送到推车边,闺女,你跟妈去,别闹。
小橘子被放进车里,两只手抓着前面的横杆,晃着腿。
我走了。听听推着车出门。
有事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
花园在小区中间,一小片草地,边上种着几棵香樟树,树下摆了长椅。听听推着车过去的时候,已经聚了七八个大人推着婴儿车,还有三四个会跑的小孩在草里追。
昨天那个妈妈在长椅上坐着,看见她,抬手招呼:哎,来了!
来了。听听把车推过去,在边上停下。
这是你家闺女?那妈妈蹲下来看小橘子,哎哟,眼睛真大。
小橘子坐在车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没说话。
她认生?
她得看一会儿。听听说。
小孩子都认生,那妈妈说,过一会儿就混熟了。
几句寒暄下来,听听把人都认了个大概。昨天那位姓陈,孩子叫豆豆,比小橘子大一个月,是个男孩,群里人都叫她豆豆妈。还有一个姓王的,带的是双胞胎,两个小男孩,一岁八个月。还有一位年纪略长的,带个两岁半的小姑娘,嘴利索,见人会喊阿姨好。
你家这个平时都干什么。豆豆妈问。
在家到处跑。听听说,跟我,或者跟她爸。
就这么在家?
出去也就是花园,转一圈。
那你得带她出来。豆豆妈说,小孩得跟小孩玩。你看我们家豆豆,天天关家里,一见人就哭。出了门,两天就活泛了。
听听点头。
你都自己带?
没人帮?
她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住得近。听听说,有时候来。
那还行。她说,我那口子在外地,两边老人都在老家。就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带?
不是一个人还能是什么。她笑了一下。
听听没接话。她看着草地上那几个孩子。小橘子还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她扶着车沿,仰着头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
要不要把她放下来。豆豆妈问,让她在地上玩。
她不一定会玩。
放开就知道了。
听听把闺女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草地上。小橘子站在草地上,脚底下是软的,她低头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眼前四五个小孩在跑,一个追一个,叫得热闹。
小橘子站着没动。
她不敢。听听说。
你往后退一步。豆豆妈说,别站在她旁边。
听听往后退了两步。小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在,转回头,又看那些小孩。
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蹲下去,跟她平视。那小女孩手里捏着一个塑料小铲子,冲小橘子挥了挥。
你要玩吗。小女孩问。
小橘子看着她,不说话。
那小女孩把铲子往她脚前一放,转身跑了。
小橘子低头看那只铲子,看了很久。她慢慢蹲下去,伸出手,摸了一下。摸完,她又抬头看看四周,看看妈妈还在原地,然后拿起铲子,攥在手里。
小橘子攥着铲子站了一会儿,又开始往地上看。她蹲下来,拿铲子在草里戳了两下。戳不动,草太密,她换了地方,戳到一块露出来的土上。
第一下,铲子进土了。
她又戳了一下,这回带出一小块泥。
她看着那一小块泥,忽然就来了劲,一下一下地戳,戳得草里全是坑,泥点子溅在她的裤腿上。
她这是找到活干了。豆豆妈笑,小孩玩土能玩一下午。
那衣服可就完了。听听说。
回去洗呗。她说,你看我们这几个,哪个不是一身泥。
听听看着草地上那几辆车,果然每辆车上都搭着条毛巾,边上放着替换的衣服。有一辆车的侧兜里,还塞着一双鞋。
你们都带这些。听听问。
备着。豆豆妈说,小孩出了门,就没有干净的。
小橘子戳了一会儿土,忽然听见旁边有孩子哭。她抬起头,是那对双胞胎里的一个,摔了,被妈妈抱着哄。小橘子坐在地上,看着那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去找妈妈。
她在找你。豆豆妈说。
听听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橘子把那只小铲子举起来,冲她晃了晃。
这是人家的铲子。听听说,你玩一会儿,得还给人家。
小橘子听不进去,把铲子抱在怀里。
你这是要占为己有啊。听听说。
她现在玩得正有劲呢。豆豆妈过来,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小橘子,你看阿姨这个。
她手里是一个小小的皮球,黄色的,软软的那种。小橘子看了一眼,注意力被球勾走了。豆豆妈把球放在地上,一滚。球滚出去半米,停下。
小橘子把铲子一松,追球去了。
你看。豆豆妈把铲子捡起来,还给那两岁的小女孩,这就换出来了。
你这招好。
带娃就这样。她说,不能跟她说还给人家,她听不懂。你给她个新东西,她自己就松手了。
听听点了点头,把这句记下了。
球滚到草里,小橘子追过去,蹲下去捡。她还没走到,另一个孩子先到了。是那对双胞胎里的另一个,一岁八个月,比小橘子高点,跑得也快。他先一步把球捞起来,抱在怀里。
小橘子蹲在地上,看着球被人拿了。
她看了两秒,慢慢站起来。
然后她走过去,站在那个男孩面前,伸出手,张着。
小橘子伸着手站了一会儿,那个男孩不理她,转身要跑。小橘子跟了两步。那男孩跑得更快,一溜烟跑到他妈妈那边去了。
小橘子追到一半,停下了,站在原地,转过头。
看了一圈在场的大人,最后停在听听这边。又转回去,走回她刚才戳土的那个坑边上,蹲下去,重新拿手挖土。
哎哟太乖了。豆豆妈说,我家豆豆要球被抢了,得哭半小时。
她不哭。
那你省心。
听听没说话。她看着蹲在草地上的闺女,心里有点说不清。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玩的,不哭不闹,抢不到就自己找别的事。她一直觉得这是好事,可这天上午,看着别人家孩子又哭又笑,她第一次觉得,这可能也是她自己的影子。
想什么呢。豆豆妈问。
没什么。听听说,就是看着她那个样子,跟我小时候有点像。
那不挺好。
到十点半,太阳起来了,草地上开始热。几个妈妈陆陆续续收东西,把娃抱上车。听听也把小橘子从土里拎起来,拿毛巾擦了一遍手和脸,把她放回车里。
下次还来吗。豆豆妈问。
听听说。
那你群里多说话。她说,和大家混熟一点玩着更放得开。
好的。
听听推着车往回走。小橘子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块黑泥,攥得紧紧的。听听走到一半发现了,掰开她的手,把泥块掏出来,扔进垃圾桶。小橘子不乐意,扭头看垃圾桶,看了半天。
回家给你洗手。听听说。
路上她又碰见一个人。是隔壁栋的张姐,推着一辆买菜车,车上放着两个大袋子。张姐老远就看见她了,走到跟前站下,往推车里看了一眼。
这是你家的?张姐问。
多大。
一岁半。
长得好。张姐说了一句,又看了看推车,你一个人带?
那你行。张姐感叹,我家那个,当年我一个人带,带得恨不得把她塞回去。
听听笑了:这么难?
张姐说,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她一哭我就慌,慌完了又气,气完了又心疼。
现在呢。
现在好啦。张姐说,上高中了,天天关屋里,跟我一句话都不说。
听听站在原地看着张姐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推着车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顾川已经把饭做上了,听见开门声,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他看了一圈闺女,她怎么这一身的泥。
她刨土了。
刨土?
蹲在那儿挖了快一个小时。听听说,一句话没说。
那不挺好。
她还被人抢了一个球。
哭了没。
没哭。听听说,自己找别的事干了。
顾川把闺女抱起来,往浴室走,他把小橘子放上洗手台,开着水给她洗手,一边洗一边问:闺女,你今天玩什么了。
小橘子看着他手里的水,伸手去接,接了一把,往脸上抹。
别抹。顾川把她手拉下来。
他说着,换了水,重新给她洗手。手心和手背搓了两遍,搓完了换上干毛巾擦。小橘子被擦得不耐烦,扭着身子要下台子。
马上马上。顾川把她按住,你这裤子也得换。
他把闺女从台子上抱下来,抱回卧室,扒了那条糊着泥的裤子,换上一条干净的。小橘子被换衣服换得烦,挣了两次没挣脱,最后认了,仰面躺在床上任他摆布。
顾川一边给她穿一边念叨:出门一趟,回来得洗两遍。
她玩得开心就好。听听在门口说。
听听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忽然说了一句:顾川。
我今天跟那些妈妈聊了一上午。
怎么样。
她们挺累的。听听说,有一个,自己带双胞胎,一岁八个月,两个。她老公在外地。她一手一个,我看了两个小时,她没坐下过。
顾川给小橘子擦手,擦完把她抱下来:那确实累。
我觉得我挺好的。
你一直挺好。
我今天才知道。听听说,我以前天天在家里,觉得带小橘子好累。今天出门看了一圈,我才觉得我那都不算什么了。
顾川把闺女放在地上,看她摇摇晃晃往客厅跑,回头看了听听一眼:那你以后多去,散散心也是很好的。
你今天跟人家都聊什么了。
聊娃。听听说,聊了半天,一句正经话没有。
那不叫没正经话。顾川说,那就是正经话。
怎么说。
带孩子的人,一天到晚就说这个。顾川说,你以前不说,是因为没人跟你聊。
听听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就没反驳。
午饭吃得挺安静。小橘子上午刨了土,中午胃口特别好,坐在餐椅里吃了大半碗。她最近开始学用勺子,握着勺头,往碗里戳,戳了半天才捞起来一点,送到嘴边,一半糊在脸上。
你自己吃。听听不帮她。
小橘子用了十分钟,把半碗饭吃完了。吃完她举着空勺子,冲爸妈晃。
真乖。顾川伸手摸了摸小橘子的头。
下午她睡了一个多小时。听听趁这个空当,把画架支起来,翻出一张旧的速写本。她想画点什么,想了半天,最后画了小橘子蹲在草地上挖土的那个背影。
画完她把那页撕下来,夹进画架子旁边的文件夹里。
四点多,小橘子醒了。顾川抱她下楼,放到客厅地毯上。她刚睡醒,还懵着,坐在地毯上不动,眼睛半睁半闭,头发翘着一撮。
大橘从她旁边路过,她伸手抓住了猫尾巴。
大橘被抓住尾巴,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在原地坐了下来,让那条尾巴在她手里待着。
你看。顾川跟听听说,这猫现在都得让着她了。
小橘子抓着猫尾巴坐了一会儿,精神慢慢回来了。她松开尾巴,扶着沙发站起来,走到玩具筐那儿,蹲下去,从里头翻。她翻出一套塑料套杯,五个,大大小小能叠起来。
她把最小的抓在手里,看了看,扔了。又把最大的拿起来,看了看,套在手上。最后她开始叠,一个一个往上摞。
第一层放稳了。第二层套上去,歪了,倒。她伸手扶住,重新放。第三层放上去,又倒。她了一声,把倒掉的那个捡起来,重新来。
顾川蹲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听听也走过来,蹲着看。
小橘子折腾了七八回,终于把四个杯子摞起来了。她摞完,看着那个塔,伸手就要推。
别推。顾川拦住。
小橘子不听,一巴掌下去,塔倒了。她看着倒掉的杯子,笑得咯咯响,然后重新开始叠第二个。
小橘子叠了第三遍。这回她叠得比上两遍快,三个杯子摞好,第四个上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又倒了。她没恼,把最上面那个捡起来,重新对准,慢慢放下去。
这一次,四个杯子摞在一起,稳稳的。
她看着那个小塔,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个。
塔没倒。
她回过头,冲爸妈咧开嘴笑了。
这回不推了。顾川说,她舍不得。
她也知道搭好不容易。听听说。
小橘子守着那个塔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玩具筐边上,又从里头翻。她翻出第五个杯子,这只比前四个都小,是套杯里最小的那一个,她从没拿出来过。她捏着这只小杯子,走回塔前,蹲下去,把它往最上面放。
这只太小,放上去,掉进第二层的杯口里去了。
小橘子看着掉进去的杯子,愣了一下,伸手去掏。掏了两下,掏出来,又放。放进去,又掉。
这个放不上。顾川说,尺寸不对。
小橘子试了四五回,回回都掉。她坐在那儿,捏着那只小杯子,仰起头看爸爸。
放不上。顾川又说了一遍,它不是盖儿,它是个杯子。
小橘子看着他,看了两秒,把那只小杯子扣在自己头上。
顾川看着闺女头顶上顶着一只塑料杯,你这是帽子?
小橘子咧开嘴笑了,两手扶着头顶,扶着那只杯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走给妈妈看。
小橘子顶着小杯子在客厅走了一圈,走到一半,杯子掉了,她也不捡,继续走。她走到玄关那儿,扶着墙,踮起脚,去够挂钩。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顾川的包已经挪到了更高的地方。
她够了两下,够不着,转过身,仰着头站在那儿不动了。
她记着那个包。听听说。
她记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不知道。听听说,小孩记东西,跟我们不一样。
顾川走过去,把闺女从玄关抱回来。小橘子被抱着,头往他肩上一搭,安静了两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拍我干什么。顾川问。
小橘子又拍了一下,拍完自己笑。
她这是高兴。听听说,跟你说过了,她高兴才拍人。
顾川抱着闺女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她今天在花园里,跟人家小孩玩了吗。
没怎么玩。听听说,她自己在刨土。
那她怎么不跟人家玩。
不熟悉,有点认生。听听说,等熟一点就一起玩了。
顾川把闺女放到地毯上,让她自己走。小橘子落地之后,直奔楼梯口去,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爬。
楼梯口那个栏呢。听听问。
还锁着。顾川说,她就爬到第二级,够不着上头的门栏,自己就下来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看着闺女爬到第二级台阶,坐在那儿,冲楼下地喊了两声,喊完自己爬起来,扶着栏杆往下走了一级,一屁股坐在那里。
她这是在试能不能上去。
上不去。
她试过才知道。听听说,她今天在草地上也是这么试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听听的手机响了两次。第一次是群里有人发照片,今天上午在花园拍的,有小橘子蹲着挖土的那张。拍照的人还给她发了原图。
听听点开看了看。照片里,她闺女蹲在草地上,背对着镜头,两只小手埋在土里,旁边蹲着一个穿黄衣服的男孩,是那个抢球的。
她把照片存下来,翻给顾川看。
这张好。顾川说,糊了一裤子泥。
第二次响,是周蕊。
她发了一条语音。听听点开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顾川。周蕊的声音有点哑,说得很慢:我今天跟领导提了,项目做完,我休一段时间。不用很久,就歇一阵。
听听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我这儿给你留了个屋子。」
那头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等我把手头这个收尾。」
那晚,小橘子睡得早。她在花园里跑了一上午,又叠了一下午杯子,八点多就困得睁不开眼,被爸爸抱回屋,一挨枕头就睡熟了。
听听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今天她睡了两个多小时。她说。
花园那趟给她精力放干了。顾川说。
以后天天带她去。
那得看天气。
像今天这样的天气就行。
顾川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小橘子睡着的时候,睫毛长长的,一只小手攥在枕头边。
顾川说,天好就带她去。
听听没说话,伸手把闺女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