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竞赛复赛在十月的第二个周六，地点换到了江城市青少年宫。深秋早晨的空气清冽，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落，铺满了通往少年宫的路。
顾川和听听在少年宫门口等。听听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紧紧攥着准考证。顾川还是平时的深蓝色外套，表情平静，看不出紧张。
“小川，”听听小声说，“我好紧张，手心都是汗。”
“正常。”顾川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听听接过，擦了擦手，但擦完又出汗了。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重复了几次，还是紧张。
“想想你会的题。”顾川说。
“我满脑子都是不会的题……”听听苦着脸。
顾川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支黑色钢笔——听听送的那支，拧开笔帽，在听听的准考证背面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尽力就好。
字迹工整，笔锋沉稳，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纸面上格外清晰。
听听看着那四个字，愣了愣，然后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下来，手心也不出汗了。
“嗯，”她把准考证小心地收好，“尽力就好。”
八点半，考生进场。复赛的考场在少年宫三楼的大会议室，能容纳两百人。顾川和听听的座位隔得很远，一个在第三排，一个在第十二排。分开前，听听朝顾川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顾川朝她点点头。
试卷发下来，十二道大题，两个小时。难度比初赛高了一个档次，最后三道题甚至涉及到了初中知识。考场里很快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有考生已经开始挠头了。
顾川扫了一遍题。前九道在系统强化过的数学能力范围内，后三道需要思考，但也能解。他拿起那支黑色钢笔，开始答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水流畅，字迹清晰。顾川写得很稳，每道题都列出详细步骤，哪怕心算能出答案，也规规矩矩写过程。这是严老师反复强调的——竞赛看步骤分。
写到第十题时，他侧头往听听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太远，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微微低着的肩膀。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很专注。
顾川收回视线，继续答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翻试卷的轻响。
十一点，交卷铃响。考生们陆续走出考场，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如释重负，有的还在对答案。听听在门口等顾川，看见他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小川，”她声音闷闷的，“最后三道题，我一道都没做出来。”
“正常。”顾川说，“那是超纲题。”
“可是你肯定做出来了。”听听说。
顾川没否认。他确实做出来了，但用的是初中知识，步骤里做了简化处理，让解法看起来像小学生能想出来的。
“没事，”顾川说，“尽力了就行。”
听听点点头，但情绪还是不高。两人走出少年宫，深秋的阳光很好，但风很凉。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踩上去脆脆的。
“小川，”听听说，“要是我没进决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不会。”顾川停下脚步，看着她，“竞赛和平时数学不一样。你平时数学进步很大，这就够了。”
听听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真的？”
“真的。”顾川说，“你从七十多分考到九十多分，进步很大。”
听听笑了，虽然还有点勉强，但至少是真心的笑。她拉住顾川的手：“那我们回家吧。我妈妈说了，不管考得咋样，今天都做红烧肉。”
“嗯。”顾川握紧她的手。
一周后，成绩公布。顾川以全市第三的成绩晋级决赛，听听复赛排名四十七，止步于此。
公布成绩那天下午，放学后，听听趴在课桌上，很久没说话。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批，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色的天空。
“听听，”赵可可小声说，“你别难过嘛，能进复赛已经很厉害了。”
“就是，”李雨萌也说，“咱们年级就你和顾川进了复赛，其他人都没进呢。”
王浩憨憨地点头：“嗯嗯，很厉害了。”
听听还是没抬头。顾川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只是把那支黑色钢笔轻轻放在她桌上。
听听看着钢笔，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小川，你用这支笔考了第三名。”
“嗯。”顾川应道。
“它给你带来了好运，”听听说，“但它没给我带来好运。”
“笔没有运气，”顾川说，“人有。”
听听愣了愣，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啥子意思？”
“意思是，”顾川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下次再战。
字迹依旧工整，墨迹未干，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听听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钢笔，在那行字下面，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
好，下次再战。
她的字不如顾川工整，但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写完后，她把笔帽拧上，递给顾川。
“笔还你，”她说，“等我下次进了复赛，你再借我用。”
顾川接过钢笔，点点头：“好。”
听听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笑得很坚定：“小川，我要更努力。下次竞赛，我一定要进决赛。”
“嗯。”顾川应道。而就在这时，他眼前蓝色文字浮现：
【任务提示：安慰竞赛失利的听听，并激励她继续努力。奖励：5000元。情商+1】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走吧，”听听说，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回家。我妈妈今天真的做红烧肉。”
“嗯。”顾川也站起来。
五个孩子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凉，但听听走得很直，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小川，”她突然说，“决赛啥子时候？”
“下个月。”顾川说。
“在哪儿？”
“省城。”
“你要去省城比赛啊？”听听眼睛亮了，“好厉害！”
“只是去比赛。”顾川说。
“那也是去省城！”听听说，然后凑近，压低声音，“你比赛的时候，我会给你加油的。在心里加油。”
“嗯。”顾川嘴角弯了弯。
走到小区门口，分手前，听听突然转身，很认真地对顾川说：“小川，你决赛一定要拿奖。”
“尽量。”顾川说。
“不是尽量，是一定！”听听说，“你那么厉害，肯定能拿奖。拿了奖，请我吃冰淇淋。”
“好。”顾川应道。
听听笑了，挥挥手，跑进楼道。顾川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钢笔。黑色的笔身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笔帽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听听刚才写字时太用力留下的。
他把钢笔小心地收进笔袋。
十一月，决赛的日子到了。顾川要去省城两天，刘璐请假陪他去。出发前一天晚上，听听来敲门，手里提着个小袋子。
“小川，这个给你。”她把袋子递给顾川。
顾川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盒巧克力，包装精致，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是听听歪歪扭扭的字：
小川，决赛加油！你是最棒的！——听听
“巧克力是补充能量的，”听听说，“比赛前吃一颗，就不紧张了。”
“谢谢。”顾川说。
“不用谢，”听听笑，然后小声说，“等你回来，给我讲省城是啥子样子。”
“好。”顾川点头。
省城的比赛在省实验中学的礼堂。来自全省的六十个孩子，竞争二十个获奖名额。题目很难，时间很紧，考场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顾川用那支黑色钢笔答题，笔尖流畅，思路清晰。两个小时的考试，他提前二十分钟答完，又检查了一遍。
交卷时，监考老师多看了他一眼——这么小的孩子，答题如此沉稳，少见。
成绩当天下午就出来了。顾川拿了全省第八，二等奖。刘璐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拉着顾川的手说不出话。顾川自己很平静，接过奖状和奖品——一套精装版《百科全书》，一个印着“省青少年数学竞赛二等奖”的保温杯。
回江城的火车上，刘璐还在兴奋：“小川，你真给妈妈争气！咱们回家好好庆祝，叫你爸做一桌子菜！”
“嗯。”顾川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上。深秋的田野一片金黄，偶尔有农舍和树林闪过，像一帧帧流动的画。
他在想听听。想她会不会喜欢那套《百科全书》，想她看到保温杯会不会说“这个我也要”，想她会不会真的在家等他讲省城的样子。
火车到站是晚上七点。出站口，顾云和林帆都在等。林帆一看见顾川就笑：“川川，厉害啊！全省第八！”
顾川把奖状递给他看。林帆接过，啧啧称赞：“了不得，了不得！听听在家念叨一天了，非要来接你，被她妈按住了，说太晚。”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顾川刚放下行李，门就被敲响了。刘璐去开门，听听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川！奖状呢奖状呢？”
顾川从书包里拿出奖状。听听小心翼翼地接过，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江、城、省、青、少、年、数、学、竞、赛、二、等、奖……小川！你太厉害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全省第八啊！咱们江城都没几个人进前二十吧？”
“嗯。”顾川把保温杯也递给她。
“还有奖品！”听听接过保温杯，左看右看，“这个杯子好看！我也想要一个……”
“给你。”顾川说。
“真的？”听听眼睛更亮了，但很快又摇头，“不行不行，这是你的奖品，我不能要。”
“我用不上。”顾川实话实说。他不爱喝热水，平时都用普通水杯。
“那……那我帮你保管！”听听说，“等你啥子时候想用了，我再给你。”
“好。”顾川点头。
“还有巧克力，”听听说，“你吃了吗？比赛前吃了吗？”
“吃了。”顾川说。其实没吃，他比赛前没紧张，所以忘了。但此刻看着听听期待的眼神，他撒了个谎。
“那就好，”听听松了口气，然后拉着他的手，“快给我讲讲，省城啥子样子？比赛啥子样子？考场大不大？题目难不难？”
顾川被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开始讲。省城的楼很高，路很宽，实验中学的礼堂能坐五百人，题目很难但还能应付。他讲得简洁，但听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哇”一声。
讲到九点多，李琳来叫听听回家。听听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小川，明天再给我讲嘛。”
“嗯。”顾川送她到门口。
听听走到对门，又回头，朝他挥挥手：“小川，晚安。”
“晚安。”顾川说。
门关上了。顾川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那套《百科全书》，翻开第一册。纸张厚实，印刷精美，插图都是彩色的。他看了几页，然后拿起那支黑色钢笔，在扉页上写下：
赠听听。
顾川。
2015年11月。